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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十里连营尽火光

    右贤王是被人硬生生从毡褥里拽起来的。

    王帐的帐帘,被人一头撞开。

    两个万骑长、一个千骑长,连通报都顾不上,踩着地上的酒渍,撞翻了案上的头骨酒盏,直扑到那座温热的石池前。

    “大王!”

    “大王快走!”

    右贤王刚睡下不久,身边还蜷着两个妖娆胡姬。

    被人这么一搅,他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睁开眼便要骂。

    可骂声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借着帐外透进来的火光,他看清了眼前这三个人。

    一个万骑长,肩甲上全是血。

    另一个,盔也歪了,头发散乱。

    那个千骑长,他认得,正是前两夜被他一脚踹翻、骂作猪脑子的当值官,此刻一脸血污,嘴唇哆嗦着,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能让两个万骑长,深夜闯他的王帐……

    右贤王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自己都没察觉地发紧。

    “乾……乾军!”

    那万骑长嘶声开口。

    “乾军杀进来了!”

    “不是骚扰!是真杀进来了!南、北两面都有他们的人!”

    “他们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扔进帐篷就炸,弟兄们成片地死,后方的马群也炸了,马全疯了,在营里踏人啊,大王!”

    右贤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姬妾,扯过那件大氅,赤着脚就冲出了王帐。

    帐帘一掀,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瞬间凉透。

    十里连营,已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透亮。

    上万匹受惊的战马,像决了堤的洪水,在毡帐群里横冲直撞,马蹄踏过,帐篷倒塌,人被掀翻、踩踏,转眼就成了一摊血肉。

    爆炸声、惨叫声、马嘶声、火烧毡帐的噼啪声,汇成一片,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麾下那些素来悍勇的匈奴健儿,有的没了马,有的没了甲,有的连刀都没拔出来,在火光里东奔西窜,自相践踏,死的死,伤的伤。

    七天了。

    他还笑那南朝小官是跳梁小丑,是装神弄鬼。

    他还以为,对方只会喊几嗓子、扔几只破袋子。

    原来,前面那七天,根本不是杀招。

    那七天,是一记又一记钝刀,专挑着他大军的警觉,一刀一刀地磨,磨得人人麻木、夜夜安睡。

    然后,才在今夜,把这真正的一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右贤王踉跄了一下,那双养尊处优、白皙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知道,完了。

    “大王!”

    两个万骑长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往一匹马上推。

    “大王,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往哪走?”

    右贤王的声音发飘。

    “北面有乾军,南面有乾军,西面是黑山,翻不过去!”

    那万骑长抬手指向东方。

    “往东!”

    “只有东面,隔着邙山,还有十多里的平地,咱们的马快,冲出去,就能活!”

    右贤王再顾不得别的,在一众亲信的簇拥下,胡乱翻身上马,随着那股溃兵,朝东狂奔。

    一路上,全是和他一样,抓着四散奔逃的马、没命往东窜的匈奴兵。

    人挤人,马挨马,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可他们刚奔出两三里,前头的马队,却忽然慢了下来。

    接着,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

    “怎么回事?!”

    右贤王厉声喝问。

    “大、大王……路,路不好走!”

    前头的亲信,声音都带了哭腔。

    东门外这一片旷野,正是这七天,南朝骑兵夜袭时,来回绕圈、乱扔土袋的重灾区。

    那时候,只当是南蛮子临走前随手丢弃的破烂,一袋两袋,东一摊、西一堆,谁也没当回事。

    可此刻,这些破烂,全成了索命的东西。

    那些受惊的马,像无头苍蝇一样往东窜,跑进这片土袋堆,马蹄一绊,便人立而起,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侥幸没被绊倒的,脚下磕磕绊绊,速度也被生生拖慢。

    后头的马群、溃兵,还在不知死活地往这边涌,一匹绊、一片倒,一堆堵、一片停。

    不多时,这东面的旷野,便被惊马、败兵、土袋,堵了个水泄不通,挤成一团。

    人喊,马嘶,身后是乾军的喊杀,脚下是索命的土袋。

    右贤王骑在马上,望着脚下那一片片眼熟的土袋,浑身冰凉。

    他想起来了。

    七天前,他还在王帐里,当着众将的面,嘲笑那南朝小官疲敌、扰眠、顺手拖走土袋,是“一举两得”。

    原来蠢的,是他自己。

    人家哪里是在拖土袋?

    人家是在这七天里,一袋一袋,亲手给他铺出了一条——

    逃不出去的绝路。

    而此刻,中军王帐前。

    南面,石撼山、程峰、卫纵,两千铁骑,一路炸、一路杀,杀到了。

    北面,唐舜、牛巨大,八百宝瓶乡勇,从炸乱的马栏里,反向杀穿了过来。

    两支人马,在漫天火光、遍地血污的匈奴大营,迎面撞上。

    “大人!”

    “石大哥!”

    两拨人齐声大吼,合兵一处。

    王帐,已经空了。

    右贤王跑了,酒池还温着,姬妾四散,那只镶着金边的头骨酒盏,滚落在地,被马蹄一脚踩得粉碎。

    唯独那杆玄虎大旗,又高又重,还钉在王帐前的高车之上,在火光里,猎猎作响。

    程峰催马冲上前,双手陌刀高高举起。

    “给老子,倒!”

    一刀,斩断了旗杆。

    那杆曾经让十多万匈奴人顶礼膜拜、让灵州城头无数汉家儿郎咬牙切齿的玄虎大旗,轰然倒地。

    石撼山跃下马,一把将那面大旗,从旗杆上扯下,反手,高高举起。

    玄虎王旗,到了乾军手里!

    满场的乾军,看着那面被自家主将高举在手中的玄虎大旗,看着那一片火光冲天、溃不成军的匈奴连营,一个个眼睛通红,浑身的血,都烧到了极点。

    唐舜立马在王帐之前。

    他抬起手中染血的刀,指向东面那片被土袋困住、挤作一团、逃无可逃的匈奴溃兵。

    “弟兄们!”

    “匈奴的王旗,已经在咱们手里了!”

    “但匈奴的王,跑了!”

    “这一仗,是守是退,是死是活,就看今夜!”

    “给我杀——!”

    “杀——!!”

    “杀——!!”

    “杀——!!!”

    近三千骑,齐声怒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上云霄。

    那声音,盖过了爆炸,盖过了马嘶,盖过了满营的惨叫。

    他们高举着那面倒地的玄虎大旗,如排山倒海,如怒浪决堤,朝着东面那片拥堵的溃兵,碾了过去。

    夜色,血夜。

    这一支被围了十几天、人人都以为必死的孤军,在今夜,亲手把那右贤王和他的虎狼,赶进了他们自己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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