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买盐。”
项楚咽了口唾沫,勉强维持着富家客商的派头。
“听郊外的农户说,你们这儿卖什么神仙调料,叫……味精,是吧?”
小二眼睛一亮,忙侧过身,往楼梯那边引。
“客官,您消息可真灵!味精是咱们皇家百货的镇店之宝,只有二楼特供区才卖,来,您这边请!”
沿着结实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周围的人明显少了一些,这里的陈设越发考究,四下都能闻见淡淡的沉水香。
特供区的琉璃柜台里,一个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摆的整整齐齐,瓶口全用红绸塞的严实。
“客官,就是这个!做菜时撒上指甲盖那么一点,哪怕是清水煮白菜,吃着也跟山珍海味似的!”
指着柜里的白瓷瓶,小二说的满脸自豪。
“多少钱?”
项楚问了一句。
“不贵,二十两银子一瓶!这个可不讲价!”
二十两?!
跟在项楚身后的几个心腹死士猛的瞪大眼睛,手都险些按上刀柄。
在西南,二十两银子买几条人命都够了!就这么个小破瓷瓶,里头装些白色粉末,竟然敢要这个价?
“这皇帝小儿,抢钱呢吧!”
死士凑到项楚耳边,把声音压的极低,牙关却咬的死紧。
项楚脸色阴沉,盯着那瓶味精,半晌没有吭声。
好一个赵无极,果然是个暴君!明面上拿低价细盐讨好穷苦百姓,私底下却弄出这种骗人的东西,变着法子搜刮富商和权贵的银子。
清水白菜能吃出山珍海味?这种鬼话也敢拿出来骗人!
“买!”
一张皱巴巴的二十两银票,被项楚从怀里掏了出来,重重拍在琉璃柜台上。
今天,他非要亲自揭穿这大乾皇帝的把戏不可!等把这东西骗人的消息传回西南,看大乾朝廷还有什么脸面!
小二收银票时干脆利索,确认过数目,便双手将白瓷瓶递了过来。
攥着这瓶花了二十两银子的味精,项楚没再逗留,领着手下快步出了皇家百货。
南城一间僻静的客栈里,主仆几人刚安顿下来,项楚便吩咐手下,把店小二叫进房中。
“去,弄个炭泥小火炉,再拿口干净砂锅,装上清水!还有白菜,洗几片叶子,一起送来!”
客栈小二听的一头雾水,这位客商住的起上房,大晚上不叫烤鸭烧鸡,偏要关起门来,自己煮几片白菜?
纳闷归纳闷,小二还是很快将东西备齐,送进了房间。
客房的门,被人从里头牢牢栓上。
炭炉里的火烧的正旺,靠近一些,便能觉出暖烘烘的热气。
不多时,砂锅里的清水沸了,锅底不断翻起水泡。
几片洗净的白菜叶被项楚丢进锅里,他犹豫片刻,又添了小半勺盐。
滚水中的白菜叶翻来覆去,屋子里渐渐多了股寡淡的菜腥气,闻着实在没什么胃口。
“主公,您什么身份,怎么能吃这个?这、这跟猪食有什么两样?”
心腹死士望着那锅清汤寡水,满脸都是心疼。
“闭嘴。”
项楚绷着脸,拔下了白瓷瓶口的红绸塞。
他往掌心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凑近看了看,细小的结晶干净透亮,不见杂质,闻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二十两银子,就买了这么点东西?
项楚越看越觉着荒唐,索性将手一翻,把掌心的粉末全撒进了滚沸的砂锅里。
偏偏就在这时候,锅里的气味变了。
刚才那股寡淡的菜腥气,竟然再也闻不出来。
随热气散开的,是一股分外浓郁、从未闻过的鲜香!
白色蒸汽不断升腾,项楚和几个死士站在锅边,谁也没能忍住,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不是肉香,也不是熬骨汤的香气,偏偏鲜的叫人挪不开步,忍不住想凑近些,再闻个仔细!
方才还满脸不屑的几个死士,肚子接连响了起来,他们盯着那口破砂锅,喉结上下滚动,嘴里的唾沫怎么咽都咽不完。
“这……不对,这怎么可能!”
项楚心跳的厉害,伸手拿碗时,指头竟有些发颤,好不容易才盛出一勺清汤,里头还带着一片白菜叶。
汤色仍旧清亮,瞧着和方才没有两样,可那股鲜香,近了闻却越发叫人受不住。
闭上眼睛,项楚把那勺汤送进嘴里。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鲜,鲜的他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没熬高汤,也没放什么山珍海味,这分明就只是一碗添了盐的清水煮白菜!
可喝进嘴里,他竟真真切切尝到了上等江河鱼肉才有的鲜甜,甚至比记忆中吃过的那些御膳,还要鲜美不知多少!
汤已经咽下去了,那股鲜味却还留在嘴里,项楚抿了抿唇,竟舍不的立刻咽下下一口。
“啪嗒。”
瓷勺从项楚指间滑落,掉在桌上,断成了两截。
他怔怔望着那瓶味精,脑中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说过的复国大业,可方才喝下的那口热汤,又叫他怎么也想不下去。
“主公?主公,您怎么了?不会有毒吧?”
几个死士慌了神,赶紧拿碗去盛锅里的汤,各自喝了一口,想尝尝究竟有什么不对。
谁知才咽下去,这几个五大三粗、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便红着眼眶,捧着碗哭出了声。
“好吃!他娘的,怎么能这么好吃!”
“我活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鲜的!这还是白菜吗?比俺过年吃的肥猪肉还香啊!”
“神仙,真是神仙!大乾皇帝怕不是神仙下凡吧!”
项楚听着手下的哭喊,却没发火,他慢慢坐回椅子里,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半晌提不起一点力气。
兵法、杀人,赵无极何止是懂这些。
怎么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他比谁都明白。
亩产万斤的土豆红薯,让百姓不用再饿肚子,这二十两一瓶的味精,又叫权贵们心甘情愿的掏银子充实国库,连吃饭这件事,都比过去讲究了不知多少。
面对国力如此强盛的大乾,大楚还拿什么复国?
凭那几句说烂了的前朝口号?还是凭手里那几把生了锈的破铁刀?
要是能在这样的大乾活下去,天天有土豆吃,还有这等鲜美的热汤喝,谁他娘的还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跟人出去造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