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
厉锋把成本表翻到最后一页,在两处需要补充说明的数字旁做了标记,合上文件,抬眼看了一下时间。
秦北简离开已经十多分钟了。
秘书刚才进来续过茶,说隔壁的会议还没有结束,请他稍等。
厉锋不急,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肩膀。
也就是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了秦北简的办公桌。
桌面上放着几摞文件,最靠里的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封口,一张黑白照片从里面露出来,被上方的蓝色文件夹压住了一角。
照片露出的部分,是一张老式木椅。
椅子上坐着个小男孩,毛衣袖口盖住半截手背,脚没有落地,悬在椅子前面。
厉锋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原本只是无意间扫到,可那张小小的脸,却让他的视线再也移不开。
厉锋走近了两步。
他知道,那是秦北简的私人办公桌。
来往的分寸他一向清楚,不属于自己的文件,他不会动。
可这一次,他站在那里,沉默几秒,还是伸出了手。
照片被缓缓抽了出来。
完整的画面落入眼底。
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一位穿浅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女人微微低着头,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没有看镜头。
厉锋握着照片的手指,骤然收紧。
十六岁离开福利院前,办手续的时候,他曾在档案里见过这张照片的复印件。院里的阿姨告诉他,旁边那个女人就是他的母亲。
原件后来收在哪里,他不知道。
那时他急着出去找工作,连自己的东西都只有一个旧背包,也没有想过,这样一张照片,日后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办公桌上。
而且,是秦北简的桌上。
厉锋慢慢将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的钢笔字已经褪色。
“厉锋,男,三岁入院。”
“生母:沈岚。”
“生父:不详。”
他盯着最后那四个字,呼吸停了一瞬。
办公室里的空调仍然在送风,墙上的钟也还在走。隔着一道门,偶尔能听见秘书接电话的声音。
一切都没有变化。
只有他握着照片的手,指节一点点失去了血色。
秦北简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福利院修缮,整理旧档案,可以解释它为什么被重新找出来。
可属于他的个人旧物,为什么没有交给他,反而被送到了北辰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
厉锋低下头,看向桌上那只敞开的牛皮纸袋。
袋口露出一角透明文件套,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是他的名字。
他将照片放在一旁,把里面的资料取了出来。
最上面是福利院的入院登记复印件,后面夹着几页旧住址的核查记录,还有母亲当年的死亡登记资料。
那些他早已知道、却很少主动提起的事实,被重新整理成了清清楚楚的文字。
沈岚。
车祸去世。
孩子三岁,后由有关部门送入福利院。
厉锋的目光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记不得她说话的完整语调,也记不得她最后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有时梦里仿佛出现过一个背影,醒来后却不能确定,那究竟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自己后来想象出来的。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不去追问。
母亲去世了,父亲不详。
他的来处,只有这两句话。
厉锋翻过下一页。
一份鉴定报告出现在下面。
白色的纸,规整的装订,右下方盖着红色印章。
报告封面上写着亲缘关系鉴定。
他忽然不动了。
那个始终不愿意正视的念头,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此前不是没有过疑惑。
第一次坐在秦北简对面时,他就注意过两人的相似之处。
眉骨、鼻梁,乃至身高和肩背轮廓。
可这个世界上长得相像的人太多了,他没有理由仅凭几分相似,就去认定自己与滨城首富有什么关系。
后来秦北简突然改变合作态度,送礼,认郑浔佳做干女儿,一次次想见圆圆。
厉锋找过许多解释。
商业拉拢,孤独,想寻找一个能够延续事业的人。
唯独没有认真想过眼前这一种。
他翻开报告。
附页上的送检信息,将两组样本分别对应到了两个名字。
秦北简。
厉锋。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停在鉴定意见上。
“支持……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后面的概率数字,他又看了一遍。
没有看错。
秦北简已经知道了。
至少,对方已经拿到了这样一份报告,却一直没有告诉他。
厉锋站在办公桌前,背脊依旧挺直,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几个月来那些不合常理的事,一件件在脑海里浮现。
跟在郑浔佳车后的黑色埃尔法。
送到家门口、不肯带回去的礼物。
秦北简抱住圆圆时发紧的手臂,和他告辞时,那句欲言又止的挽留。
还有庄园里那间布置齐全的婴儿房。
原来如此。
厉锋低头看着报告,喉咙一点点绷紧。
他先想起来的,却是小时候福利院门口那道铁门。
有些孩子被领养走时,带着新书包,也有些孩子哭着不肯松开老师的手。他站在旁边看过,后来就不看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自己解决事情。
找工作,攒钱,被人骗了,重新来过。
直到郑浔佳跟着他住进出租屋,他才开始认真考虑,明天的饭菜要买两个人的份,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照顾。
他已经走过了最需要一个父亲的年纪。
现在,这个人却坐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曾经和他谈条件,要求他的公司让出权限,暂停合作,任由外界揣测。
又在某一天,忽然对他的妻子和女儿好得过分。
厉锋再次看向鉴定日期。
日期在秦北简态度转变之前。
他的唇线慢慢抿紧了。
那么,那些让步,那些欣赏,究竟有多少是认可自己的能力,又有多少来自这张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厉锋抬起眼,目光在门口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他将手里的报告合上。
资料的顺序没有乱,他把它们重新放回文件袋,连同那张照片,也放回了原先的位置。
那只蓝色文件夹重新压住照片的一角。
桌面恢复了原样。
做完这些,厉锋回到会客桌前,坐下。
已经凉下来的茶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咙却仍然发干。
厉锋拿起手机,拨通了程乐的电话。
“厉总?”
“车开到楼下。”
程乐听出他语气和平常没有区别,便问:“这边谈完了?”
“剩下的改天再谈。你和北辰的对接人说一声,公司临时有要事,我先回去。”
“好的。”
厉锋收起自己的文件,将笔扣好,放回公文包。
秘书进来时,他已经站在门边。
“厉总,秦董那边马上——”
“抱歉,我临时有事。”厉锋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冷淡,“附件我做了标记,后续让双方团队先核对,今天就不等了。”
秘书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我替您转达。”
厉锋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