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粉末,飘向天边。
像一道彩虹,被风吹散了。
陆玖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七道情痕,没了。
只剩下一片,白生生的皮肤。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这三年,只是一场梦。
那七道痕,跟了他三年。
像七个老伙计。
如今,说走就走。
连个招呼,都不打。
陆玖伸手,去抓那些飘散的粉末。
粉末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像抓一把沙。
抓不住。
留不下。
他忽然想笑。
可嘴角,怎么都提不起来。
他站在原地,很久。
久到天边的七色粉末,都落进了情泉里。
他忽然想去看看,情帝的坟。
那个昨天,还跟他说话的人。
不,是三千年后,才跟他说上话的人。
他一步步,往山坡上走。
腿有点软。
像踩在棉花上。
山坡上,那束白色小花,还开着。
开得,比昨天,更白了。
苏枕遥从面馆里,冲出来。
扶住他。
“陆玖!”
“我的七情,没了。”
陆玖说。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想起三年前,情鼎刚醒的那个晚上。
那晚,七色火,把他那间漏雨的破屋,照得通亮。
也把他,照回了人样。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护住她的本事。
如今,这本事,散了。
像一场大梦,醒了。
可他知道,梦醒之后,天会亮。
苏枕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抓住他的胳膊。
抓得很紧。
“不。你的七情没了,可你的丹道还在。”
老情的声音,从情鼎里,传出来。
很轻。
轻得,像怕惊着他。
陆玖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面馆门口。
坐下。
天边的七色粉末,已经散尽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
带着那束白色小花的味道。
陆玖失去了七情之力。
他不能再炼七情丹。
甚至,无法再用七色火焰。
修为,跌回了炼气期。
一夜之间,像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栖梧宗的废柴。
可奇怪的是,他的情鼎,没有碎。
反而,更加温润。
像一块,被水磨了千年的玉。
顾风眠来了。
白小满来了。
林晚意从月影峡,连夜赶来了。
卫清然从青岩关,也来了。
顾风眠是从半路折回来的。
他本来,已经走了三天。
听到消息,连夜骑马,摔了两跤。
白小满抱着一束新开的花。
花上,还沾着金谷原的露水。
林晚意风尘仆仆,鞋底都磨破了。
卫清然背上的二胡,弦断了一根,也顾不上换。
所有人都聚在面馆里。
面馆里,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站着,有人蹲着。
锅里,还煮着一锅面。
没人去吃。
那面,都快糊了。
顾风眠想哭,又不敢哭。
他怕一哭,陆玖心里,更难受。
白小满把花,插进窗台的破罐子里。
她手抖,插了三次,才插稳。
陆玖坐在锅边,笑着说。
“没事。”
“我本来就不靠七情吃饭。”
“我煮面不香,但能吃饱。”
顾风眠想哭。
他别过脸去。
“别哭。”
陆玖说。
“我不是废了。只是七情,没有了。”
顾风眠吸了吸鼻子。
“谁说你废了。”
“你就算不用七情,也是这玄天界,最会炼丹的人。”
陆玖笑。
“这话,我爱听。”
苏枕遥一直握着他的手。
“没关系。”
“我给你炼。”
“你炼的丹,有名字吗?”
陆玖问。
“有。”
苏枕遥说。
“我以后炼的每一枚丹,都叫陆玖。”
陆玖笑了。
他笑得,眼睛发亮。
“你这个人,比我还会说大话。”
“大话,我担得起。”
苏枕遥说。
两人对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老情在情鼎中,叹了口气。
又像,松了一口气。
“陆玖,你没有了七情。”
“可你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陆玖问。
“你自己。”
老情说。
“你不再需要七情了。”
“因为,你就是七情。”
陆玖没有说话。
他端起一碗面,吃了一口。
还是那么难吃。
可他笑了。
第二天,陆玖重新开始炼丹。
用的,是最普通的灵火。
最普通的药材。
最普通的手法。
没有七色火。
没有情纹。
没有异象。
他像三年前一样,一炉一炉,慢慢炼。
炼废了,就再炼。
炼坏了,就再炼。
不焦,不躁。
有一回,炉火灭了。
他蹲在炉子前,重新点火。
火折子,打了七八回,才点着。
他不恼。
用袖子,擦了擦脸。
脸上的灰,抹成了花。
苏枕遥在旁边,递过一块湿帕子。
他接过来,擦了。
又接着炼。
顾风眠在旁边,打下手。
递药材,扇风,倒水。
“你歇会儿。”
顾风眠说。
“不歇。”
陆玖说。
“我得多炼几炉,才能找回手感。”
“你找什么手感?”
顾风眠嘀咕。
“你以前,靠的可都是七情。”
“现在,靠手了。”
陆玖头也没抬。
“手,也是自己的。”
有个凡人,抱着个病孩子,来买丹。
“陆丹师,我就三个铜板。”
“够吗?”
“够。”
陆玖说。
他接过铜板,递过去一枚丹。
“这丹,不收钱。”
“那孩子,是饿的,不是病。”
“回家,给他煮碗面。”
凡人千恩万谢,走了。
陆玖看着那三个铜板。
把它们,擦干净,收进钱匣。
可奇怪的是,他炼出的每一枚丹,都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
那种香气,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有人吃了他的丹,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沉默了很久,说。
“这枚丹里,有故事。”
“没有。只是用心了。”
陆玖说。
“你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炼丹了。”
苏枕遥说。
“我一直知道。”
陆玖说。
“只是以前,总想着用它救人。”
“现在知道了,有时候不需要救。”
“陪着,就行。”
苏枕遥靠在他肩上。
顾风眠要回丹堂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好几次。
“我走了。”
“走吧。”
陆玖说。
“你好好炼丹。”
“我炼的,比你好。”
顾风眠嘴上这么说,眼眶却红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塞给陆玖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新炼的喜灵丹。三纹的。”
“你尝尝。看有没有,你的那个味儿。”
陆玖接过来,笑了。
面馆外面,太阳落山了。
天边的晚霞,从赤红,到金黄。
从金黄,到紫蓝。
像一枚巨大的丹药,正在被天地,慢慢炼化。
“这是天的丹。”
陆玖说。
“也是我的。”
苏枕遥说。
“也是你的。”
陆玖说。
夜里,陆玖和苏枕遥,在面馆里,点了一盏灯。
灯下,他们并肩而坐。
“我有个梦想。”
陆玖说。
“说。”
苏枕遥说。
“我想在玄天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开一家面馆。”
“那得多少碗面?”
苏枕遥笑。
“不急。”
陆玖说。
“我们有时间。”
外头,起了风。
风把丹塔上的七色火种,吹得轻轻晃。
那火,是他留下的。
可火种不认主人。
它只认,这人间,还有情。
夜更深了。
山下的万家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像天上的星子,掉到了人间。
陆玖看着那些灯。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
都在吃饭,都在说话。
都在,好好地活着。
风吹过山坡。
野花摇晃。
面馆的灯,在夜色中,亮着。
像一颗,跳动的心。
七色情泉,在远方,流淌。
像在低语。
老情的声音,在情鼎中传来。
极轻,极轻。
像在唱歌。
“情之所至,万古唯一。”
陆玖和苏枕遥,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看着那盏灯。
灯芯很暖。
火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