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督军专属的防弹车停在了大华饭店门口。
冯会长派去门口等待的人看见车子,就立刻跑进了宴会厅,说道:“会长,督军到了。”
冯会长听见这话,立刻冲身边几位宾客说道:“失陪。”
随即就转身出了宴会厅,亲自迎接去了。
他赶到饭店门口的台阶下时,赵副官刚好为楼宴京拉开了车门。
楼宴京今天也换了一套深咖色的羊毛西装,打着一条黑色的领带,马甲处垂着一条阿尔伯特表链,末端收进西装前胸的口袋里,看起来不复平日的冷肃。
他下车后,就向着车里伸出手。
冯会长便看见一只戴着象牙色真丝手套的手搭在了楼宴京的掌心。
紧接着,里面的人便探出头来。
一瞬间,昏暗的傍晚都似乎变得明亮了起来。
楚瑶穿着一件浅金色的低腰礼服长裙,裙身上是精美的法式刺绣,胸前和裙摆处装饰的同色流苏,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的身上披着一条白狐披肩,颈上戴着这时候正流行的多层珍珠长项链,额前装饰着一条钻石花藤发带,束缚住做了手推波造型的卷发。
但这些华丽的装饰,却不如佩戴者的容貌引人注目。
冯会长慢半拍地将目光从楚瑶身上收回来,就伸手冲她和楼宴京说道:“冯某在宴会厅里,可是盼了好半天了。督军,夫人,快请进!”
这样的容貌,也难怪楼宴京会动心,连世俗眼光都顾不上了……
冯会长走在两人旁边,瞥了一眼楚瑶的侧脸,更加笃定了之前的想法。
看来想把楼宴京拉进这桩生意,让他别再挡他的财路,关键的突破口,就在楚瑶身上。
冯会长这阵子为了摸清楚瑶的底细,也查过楚家,知道楚家如今的情况。
若说再早个几十年,这楚家还算是个望族,世代都是读书人,也出过几个进士。
但到了楚瑶父亲那一代,便已经家道中落了,只剩下祖上残存的一些产业和名望,能让楚父在县城里被一些本地的旧派人高看一眼。
可要是放在申城……楚父就什么也不是了。
人的眼界和出身是脱不开干系的,尤其楚瑶从前还是个整日被困在闺阁的旧派女子,没什么机会去外面长见识。
冯会长思及此,便觉得楚瑶的眼界不会高。
这样的女人,就是最好拉拢的。
漂亮的首饰多送一送,再让她明白怎么样才能有源源不断的钱可供她挥霍,她自己就会给楼宴京吹枕头风。
最重要的是,楚瑶是老督军的继室,就算再怎么年轻貌美,也没办法再做楼宴京这个新督军的夫人。
这女人没名没分地跟着,总得图点什么吧?
楼宴京如今正上头,三天两头地带着人外出,若是楚瑶央着他入伙烟土生意,给自己谋点未来的傍身钱,他们青帮再趁着机会亮出诚意,这件事应该就十拿九稳了。
冯会长盘算着这些的时候,楚瑶正端着一杯香槟,神色有些茫然地等着翻译转达一个英国宾客的话。
实际上,在场的外国人基本不是说英语的就是说法语的,楚瑶都听得懂,其他国家的外国人则比较少。
一方面,是因为一战结束后,有一部分战败国退出了租界。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日本人聚集的租界,主要集中在北方。
所以申城这边,短时间内,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申城租界里的洋人,多数已经不像一二十年前那样烧杀掳掠地明着抢,反而换了比较柔和的手段。
贩烟土是一种,除此之外,还会用借贷、提供军火等等办法,来让各地的局势维持在有利于他们的状态中。
因此楚瑶和楼宴京走进宴会厅以后,这里的洋人宾客表面上对他们的态度,还算是挺礼貌的。
不过这种礼貌中隐隐还透着一股“我真是平易近人”的优越感。
楚瑶看着这群强盗衣冠楚楚的样子,只觉得异常可笑。
这次的慈善义卖会是西洋形式的,晚宴正式开始之前,是可以随意走动闲聊的鸡尾酒会。
等晚宴用餐完毕以后,拍卖会才会开始。
西式宴会的座位,一般男女要穿插着来。
晚宴开始的时候,楚瑶的右手边坐着楼宴京,左手边则坐着一个姓斯宾塞的英国男人,据说是个外交官。
楚瑶在他的视线下,动作生疏地用着刀叉,神色颇有些窘迫。
斯宾塞先生见状,便微笑着在她旁边做起了示范。
楼宴京坐在另一边,看见这一幕,握着餐刀的手渐渐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楚瑶不可能对这个洋人有什么意思。
但这个洋人却显然别有所图。
租界里有不少洋人都和这个斯宾塞一样,装出一副绅士模样,接近本地的漂亮女孩子,甚至为了把人骗上床,还会承诺带对方移民。
但实际上,这些人在自己的国家基本都有家室,没有家室的人,也指望着攒够了资本,回去娶一个本国的妻子。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对这边的情人负责的打算。
更别提楚瑶现在还是老督军的遗孀,这个斯宾塞就更不可能有什么顾虑了。
楼宴京想到这个洋人可能正在打着什么龌龊的念头,眼中就闪过一丝戾气。
一个他,一个楼宴春,这些该死的苍蝇还真是赶都赶不完!
楼宴京冷着脸的样子,落在斯宾塞的眼里,更加坐实了前段时间冯会长告诉他的那些话。
他在楚瑶和楼宴京之间打量了一眼,心想:
这些华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古板守旧,光是眼前的事,放在他们那里,就算是一桩丑闻。
这个新上任的督军,倒是毫不避讳地把人带出来了。
一会儿他倒要看看,这个家伙会在拍卖会上花多少钱,来讨美人的欢心。
斯宾塞和冯会长不同,他是租界的正式官员,在申城地位很高,内心也十分傲慢,并不怕自己会惹楼宴京不高兴。
毕竟他并不是非用青帮的人不可,即便楼宴京最后选择跟他们合作,他手里还掌握着药品的进出口权限,也有和楼宴京谈判的资本。
如果这个过程中还能赢得一位东方美人的芳心,与之共度良宵的话,他当然也是求之不得。
反正这人又不可能真的变成楼宴京的夫人。
这一场晚宴,楚瑶身边的两位男士一直在暗中较劲。
不过到了拍卖时间,两人的较劲才被摆在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