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两侧渐渐只剩黄沙，车辆经过时，低矮的灌木在窗外接连掠去。
沙里横着动物的骸骨，枝头缠着褪色的布条，远处还有几只正在觅食的沙狐。
纪昼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其中一只身上。它背后覆着鳞甲，走起路来，腹下却拖着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沙狐颈侧的毛被剃去了大片，粗黑的线勒进皮肉，针孔周围泛着溃烂的紫红，几枚金属钉还嵌在肩骨附近。
覆着鳞片的背部明显隆起，腹侧却瘦得凹陷；随着它迈动前肢，那片厚重的鳞甲也牵扯着伤口，仿佛随时会从身上撕脱下来。
纪昼抬起了帽檐，孟祈珩瞧见她的动作，也朝窗外看去，眉头渐渐蹙起：“那狐狸身上的东西，是缝上去的？”
“嗯，研究所弄的，你们第一次见吧？”佟见微偏头瞧了一眼，“这条路上常有，前阵子我们还碰见过长着两副下颌的，嘴都合不上，看着怪瘆人的。”
佟见微又道：“研究所一直在抓这些东西，动物、植物都要，说是想弄出能听人使唤的感染生物。到底弄成没有，我们不知道，反正这附近怪模怪样的东西，比以前多了。”
孟祈珩：“跑出来的？”
“有的是。”邬成岳望着前面的路，“我们见过他们的运输车翻在路边，笼子都撞开了。至于别的怎么出来的，你得去问研究所。”
褚荷望着窗外，心有余悸：“说起来，还得谢谢无界城那个纪昼。她把中央基地的事闹出来以后，我们这边倒没再听说谁被明着带走了。”
“可不是。”滕立点头，语气里满是钦佩，“中央基地啊，她说闯就闯，还真把人给带出来了。我要有她一半的本事，哪还用整天提心吊胆的。”
孟祈珩听见那个名字，忍不住偏头看向纪昼。
她的眼睫轻轻动了动，仍望着窗外。
他便也转回脸，眉眼间浮出些自得，在脑海里对07道：“听见没？人家可记着她的好呢。”
佟见微看向挡风玻璃外，发觉前方沙丘上有东西晃了一下；细沙正沿着坡面滑落，埋在里面的半截车厢也慢慢倾斜。
“队长，不对劲，停车！”
沙丘还在隆起，车厢被托得越来越高，底下渐渐露出一片灰褐色的硬壳。邬成岳踩住刹车，望着那片仍在扩大的轮廓，脸色骤然变了。
“覆沙蜥……”
足有两辆货车那么长，纪昼还没见过这样的感染生物，依稀能辨出蜥蜴的模样，头颅扁平，四肢粗壮，背上还挂着半截锈红的车厢。
它撑起身体，鳞片间积着的黄沙便倾泻下来，车厢沿着脊背滑落，轰然砸在公路中央。
邵竞原本还扒着椅背往外瞧，等那颗头颅转向车窗，他才骇然缩回身子。
“这么大？！队长，这东西不会已经五级了吧？”
邬成岳握紧方向盘，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
邬成岳踩下油门，车子沿着公路向后疾退。覆沙蜥却紧跟着蹿下沙坡，长尾扫过路面，那半截车厢翻滚着撞向车头。
他仓促转动方向盘，车身猛地一斜，褚荷连忙抱住滕立的胳膊，肩膀重重磕上车门。
“邬成岳，它追过来了，车子根本甩不掉！要不我来开，你看看旁边能不能绕出去？”
佟见微已经解开安全带，探身去看挡住公路的车厢。
邬成岳望着逼近的巨蜥，伸手抓住盾牌。
“佟见微，你来开车，我下去把它引开。你们带大佬走，别往沙地里开，车轮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滕立攥住邬成岳的袖口，喘息未定，手背上的筋却已经绷了起来。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郝维诚那种货色？你替我们挡着，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地逃命了？”
“我让你们带人撤离！”邬成岳回头瞪着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这条腿才刚好，能跑多远？你们留下，我还得分神照应！”
“谁让你照应了？”滕立眼眶发红，攥着袖口的手愈发用力，“你刚才怎么不把我扔下？现在倒嫌我们拖累你了！”
褚荷握住他的手腕，俯身劝道：“滕立，你先松手。”
她将那截袖口从他指间一点点抽出来，转向邬成岳时，神色已有了决断。
“队长，我跟你下去。你让佟见微开车，她比我熟悉这条路，我留下还能替你照应一面。”
邵竞侧身挤进过道，刀柄紧贴着座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还有我！你们两个出去，谁替你们提防后面？”
他转头望向纪昼，脸色仍有些煞白，却勉强牵起唇角：“姐姐，你坐好啊，车子一掉头，你们就走！”
孟祈珩循声偏过脸。
纪昼仍在观察窗外，手指搭着扶手，帽檐遮掩着眉眼，神态里不见半分惊惶。
他紧绷的肩背渐渐舒展，眉梢反倒浮出些兴味，在脑海里对07道：“五级啊……我怎么觉得，该逃命的是它？”
说完，他便往纪昼身旁凑近，俯身瞧她。
“陆队，我就不挪地方了吧？我觉得你旁边挺好。”
那双狐狸眼笑得讨巧，他顺手拎开过道里的背包，安置在自己脚下。
纪昼朝车门旁挪动，覆沙蜥的头颅也随之偏转。它明明已经逼近驾驶室，视线却越过邬成岳，直勾勾地凝在她身上。
她在心里询问团子：“它是被你吸引过来的？”
团子顿时得意起来，腹中那点翻动也愈发欢腾。
“当然！这些感染体都是我的属下，我都驾临了，它们怎么敢不来觐见！”
纪昼瞥了眼窗外。
“那你，让它退下。”
团子顿时偃旗息鼓。
“怎么，不是来觐见你的？”
“咳……”团子支吾了一下，“这只胆敢犯上！”
覆沙蜥的前爪已经探向车侧，颈部却又稍稍后缩。它眼中满是忌惮，嘴角却不断淌下涎液，尖牙间牵连着浑浊的黏丝。
纪昼垂眼瞧向腹部。
“我看它是觊觎你身上的力量，特意赶来分一杯羹。”
团子恼羞成怒：“它也配！它再修炼八百年，也休想吞噬我！”
车门旁，邬成岳紧攥盾牌，褚荷侧身让出了驾驶座后的过道，邵竞便紧随其后，横握着刀，唯恐被留在车里。
纪昼的视线在几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伸手按住车门。
“都老实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