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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同一辆车,三次重量

    凌晨五点四十分,货车驶上县储备库地磅。

    霍远山让车上所有人下车,记录油表刻度,清点两条篷布、十二根绳索、备胎、工具箱和一桶饮用水。空车重十吨七百六十公斤,司磅员打印两联票,在骑缝处盖当天检定章。

    司机觉得他们过分:“一把扳手才几斤,喝两口水也要记?”

    “十样东西加两个人,就能差几百斤。”马小军替霍远山回答,“到厂以后少的不是扳手,是三十多户的麦。”

    六点半,第一批粮在霍庄装车。装到第三户时,一名粮主临时反悔。盛丰收购员答应不降等级,他家正等钱,不愿再等东源复检。

    留货单没有定金和违约责任。霍远山让人把已装的一吨半卸回去,改由候选两户补。候选粮昨天测过,却多绕九公里。农用车赶来的间隙,他复检一户粮堆边缘,晨露让表面三袋水分从十二点二升到十二点九。

    东源上限十二点五。三袋粮未必让整车退货,却会让前一晚签过字的大样失去代表性。霍远山把它们挑出,重新封样。

    上午九点二十分,霍庄装完十六吨;货车转白河装九吨六百公斤;最后去柳洼,赵双全用三轮把粮从窄桥另一头运出来。三处粮都按五户一组交叉码放,车头、车中、车尾各封一份随车样,另有一份留在农户代表手里。

    十点四十七分,重车再次驶上储备库地磅。毛重四十一吨六百二十公斤,扣空车后净粮三十吨八百六十公斤。人员、油量和随车物品复核无误,三村代表在磅单上签字,两枚编号铅封穿过车门锁扣。

    距离东源六十八公里,交货截止只剩一小时十三分。

    六月雷阵雨在半路砸下来,前方路面很快起了一层白雾。司机把速度压到四十以下,马小军想催,霍远山先拦住。迟到可能丢单,打滑翻车却不是一张单能赔。篷布边缘被风掀起,马小军趁车停路肩爬上去加绳,下来时裤腿全是泥。

    十一点五十八分,厂门出现在雨幕里。门卫登记、验铅封、取随车样又用了十分钟,车轮压上厂内地磅时,墙上钟指向十二点十二分。

    孙耀东没有因十二分钟直接作废。他已让质量员等在磅房,先查铅封与封样。编号一致,快检通过。司磅员报出毛重:四十一吨一百八十公斤。

    比储备库少四百四十公斤。

    按东源空车重量估算,净粮要少八百多斤。车门铅封没动,篷布也没有漏出麦线。司机先急了:“我一路没开门,人也吃不下八百斤粮。”

    孙耀东提出先卸货,空车复磅,再按东源净重结算。四百多公斤可以记途中损耗,由衡谷与司机另行处理。

    若先卸再认损,三十多户每家只少二三十斤,看着都不多;合起来却足以吞掉整车利润。

    “先不卸。”霍远山把两张磅单并在一起,“储备库有检定章,铅封没动,差额超出正常范围。车辆按同样条件再称一次。复磅一致,我立刻卸;不一致,先查秤。”

    孙耀东问:“你怀疑东源的秤?”

    “我对哪台秤都不先下结论。先让数字自己重复。”

    货车退出,再上秤。第二次数值四十一吨三百四十公斤,比一分钟前多一百六十公斤。车上没有加油,也没多一个人,一台正常地磅不该凭空多出三百二十斤。

    司磅员说车辆停的位置不同。霍远山蹲到平台北侧,发现缝隙里卡着一只被压扁的编织袋,里面塞满麦壳与泥。平台受力时,那一角无法完全下沉,车越靠北,显示重量越轻。

    他没有自己伸手去拽,叫来设备科、质量员和司磅员共同确认。设备科停秤清障,第三次称重变成四十一吨五百七十公斤。与储备库相比只差五十公斤。把驾驶室少掉的饮用水、检查时拆下的绳索和燃油消耗复核后,差额只剩二十公斤,在两台秤允许误差内。

    孙耀东决定以第三次重量开单,并通知当天此前两辆原料车暂缓结算,重新核对。

    “你刚才若先卸了,怎么证明少的不是你的粮?”质量员问。

    霍远山收好三联磅单:“所以粮权转移前,秤上的数必须说清。”

    十二点四十五分,货车开始卸。三段样分别检测,全部达到试供标准。最终入库净重三十吨八百三十八公斤,正常散落与取样损耗二十二公斤。

    东源按每吨六元支付一百八十五元组织费;到厂价与农户结算价间的公开差额一千五百四十二元。两项合计一千七百二十七元,扣除干线运费、三村短驳、绕行过磅、装卸、检测、电话和餐费一千一百一十五元,衡谷净余六百一十二元。

    数目不大,却没有一分钱藏在消失的四百四十公斤里。

    粮款次日下午两点确认,早于试供单时限。霍远山回村贴出结算表,那户临时转卖盛丰的农民也来看。盛丰木牌高五厘,扣完水杂、等级和统一损耗,他一万多斤麦实际比东源结算少拿九十七元。

    没人嘲笑他。两条路都摆在眼前,他只是选了当时看起来更稳的一条。可从这车以后,霍庄人再看木牌,会多问一句:最后按什么等级、哪台秤、几时结钱。

    傍晚,东源传真送到村口小卖部:首车合格。七天内再交两车同等级白麦,东源愿意给衡谷一个月三百吨试行组织协议。

    传真末尾还有一个条件:固定供应方必须有可以复检、分级和临时周转的经营场所。

    复秤结束后,霍长林仍怀疑是盛丰的汽车衡故意做低。霍远山把三次磅单铺在车头上,让他看允许误差、油耗和人员上下车造成的差值。霍长林压着火问:“如果下次又差五十斤,是不是还要三处跑一遍?”霍远山答:“先看差值有没有超范围,再决定复核。不是每次都怀疑别人,也不能每次都嫌麻烦。”

    两人把这次误差写成基准。以后同一车在不同秤的差异超过约定值,先封存单据、检查车辆与秤况,不许装卸工凭经验直接摊到农户头上。一次复秤没有证明衡谷的秤永远正确,只教会他们怀疑也要有顺序。

    霍长林最后问:“三台秤都在允许误差里,究竟信哪台?”霍远山说:“不选一台当永远正确,按校验、环境和重复结果判断;超范围就停,不超便保留差值。”

    霍远山抬头看东厢房。十九只样品袋挤在木架上,三本账摞在旧方桌,门外黑板一遇雨就要搬进屋。订单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衡谷却仍站在自家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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