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驶进锦绣华庭大门的时候，王大勇站在保安亭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车停稳，赵罡推门下来，王大勇凑近了看他一眼：“脸色还行，没被灌酒吧？“
“喝茶。“
“喝茶能喝到脸发白？“王大勇啧了一声，目光越过赵罡肩头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林若溪。林若溪正在解安全带，侧脸在车内灯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王大勇收了声，拍了拍赵罡的胳膊：“行了，你忙你的，今晚的班我盯着。“
赵罡摇头。“今晚我值夜。“
王大勇想说什么，林若溪已经从车里出来了。她走到赵罡身边，看了一眼王大勇，又看了一眼赵罡：“你先跟我上去一趟。“
赵罡顿了一下，跟着她进了6号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回响。上到六层的时候林若溪掏出钥匙开601的门，她推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赵罡：“你知道我妈留给我的那把钥匙，我一直不知道是开哪把锁的。刚才开车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
“想到了？“
“没。“林若溪推开门走进去，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但我觉得答案在铜锣巷。那栋老楼里有一把锁，等着这把钥匙去开。“
赵罡站在玄关外面没进来。他看着林若溪的背影走进客厅，开了灯，又转身回来拿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放在他脚边。“新的，上次给物业师傅买的时候多带了一双。“
赵罡低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拖鞋，塑料包装还没拆。他弯腰拆开包装换上，走进客厅。这是他第一次在夜里进入林若溪的家，白天的样子他已经见过一次了，但夜晚的灯光把一切都柔化了。茶几上摊着的文件被收拢到一角，电脑关了，电脑旁边摆着那个铁盒子——他早上还给她的那颗玻璃珠正搁在打开的盒盖里面，珠子被台灯照出一小圈琥珀色的光晕。
“你坐。“林若溪去厨房烧水。赵罡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侧面一张立在相框里的旧照片上。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槐树底下，女人的脸被槐树的阴影遮了一半，但露出的那一半眉眼轮廓跟林若溪很像，下颌线尖尖的，笑起来嘴角弯的弧度一模一样。赵罡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看了很久。苏晚。他手里那封牛皮纸信封上的字迹在她脸上找到了主人。
林若溪端着两杯热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赵罡在看照片，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相框。“我妈。她二十岁那年生了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还没满月。外公拍的。“她指了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是我外公，他只露了个后脑勺。“
赵罡凑近看。照片角落里的确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镜头，穿着深色外套，正在低头看老槐树的树根。那人影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灰黑色的轮廓。但赵罡注意到那个人影的站姿——后背挺得笔直，重心稳稳地压在双脚之间，双手背在身后。这种站姿在普通人里不多见，赵罡在训练营里见过，“先生“每次训话的时候就是这个站法。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没有表露出来。
“你外公叫什么？“
林若溪想了想：“我妈很少提。但有一次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翻到过一个旧信封，上面写的寄件人姓'江'。江先生。大概就是外公。后来我问舅舅，舅舅说外公很早就出去了，跟家里断了联系。“她把相框放回去，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怎么了？“
“没事。“赵罡把“姓江“两个字收进脑子里。先生姓江。苏晚信封背面那个电话号码后面写着“他姓江“。现在林若溪的外公也姓江。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姓氏。赵罡没有把猜测说出来，因为还差最重要的一环——如果先生就是林若溪的外公，那他就是那个在照片角落里背对镜头的人。可他为什么从不提林若溪？为什么把赵罡送回来找她，却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她外公？
“你在想什么？“林若溪凑过来看他。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赵罡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顶到沙发靠背。林若溪笑了一下，退开了。“行了，不逼你。你今晚真的要去值夜班？“
“嗯。“
“那先歇会儿。你昨晚睡得少，现在到七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她站起来把客房的门推开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有两个，你自己挑。走的时候门带上就行。“
赵罡站起来往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若溪已经把台灯调暗了，正窝在沙发的另一头看手机。她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下半张脸，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意的余温。赵罡说：“糖醋排骨，明天中午我请你。“
林若溪抬头看他：“你说的。我记下了。“她冲他摆摆手，“去睡吧。“
赵罡走进客房。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赵罡在床沿坐下，用侦察兵的习惯扫了房间一圈——窗户朝南、窗锁完好、衣柜门关紧、床底空无一物。安全。他平躺下去，枕头软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他枕着那团过分的柔软，望着天花板上的圆形吸顶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灰尘，在夜灯光里泛着微尘。他闭上眼。
睡得浅，但沉。
他梦见了铜锣巷。六岁的他蹲在槐树底下挖坑，手边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糖纸上，那一圈圈的白色糖纸反着耀眼的光。他挖好了坑，把糖放进去，又仔细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把土面拍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巷口站着一个人。背影挺直，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那个背影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赵罡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想追，腿却迈不动。他低头一看，脚底下的土在动，埋糖的位置塌下去一个洞，洞里黑黢黢的，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赵罡醒了。客房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客厅的电视还在小声地放着什么节目。他看了一眼手机——傍晚六点二十。他睡了将近三个小时，身体像注满了新油一样松快了许多。他坐起来，把薄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推门出去。
林若溪还坐在沙发上，但换了件家居服，头发扎起来了。茶几上多了一碗切好的水果，旁边搁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用签字笔写着：“冰箱里有三明治，走的时候带上。——溪“
赵罡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两秒。这个“溪“字的写法他认识，跟铁盒里那张纸条上“溪溪“的签字一模一样。二十年了，字的形状长开了些，但笔锋的走向没变。他把便签纸叠好揣进口袋，没有吃水果，也没有开冰箱。他走到玄关换了鞋，轻轻拉开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林若溪歪在沙发角落睡着了，手机滑落在地毯上，电视屏幕的光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缓缓流淌。赵罡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轻响。
他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抬脚下了楼。
六点五十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收拢，路灯还没有全亮，小区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暮色里。赵罡走进保安亭的时候王大勇正在泡面，看见他就抬下巴：“醒了？林总让你上去睡的吧？“
“嗯。“
“好事。“王大勇掰开一次性筷子，吸溜了一口面，“今晚夜班的东西我都给你备好了，反光背心、手电、对讲机，充电宝也充好了，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他伸手指了指墙角一把折叠椅，“你要是累了就坐那个，别站着。一晚上站下来膝盖受不了。“
赵罡点头。他换了反光背心，检查了手电的电池和对讲机的频道。频道一，跟王大勇昨晚设置的一样。他把充电宝揣进裤兜，新手机也装好，诺基亚贴身放着。一切就绪之后他在小马扎上坐下来等天黑。
七点整，天色全黑。锦绣华庭的灯光亮起来了，一楼两楼三楼，像是有人从下到上一扇一扇地把窗户点亮。赵罡站起来。王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有事呼我。“
赵罡出了保安亭。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白天被晒热的泥土和草叶蒸腾出的余温。他第一个目标去了北边配电室。他在配电室门口蹲下来检查百叶窗的时候，发现叶片的角度被人动过了。他昨天白天来看的时候是斜下四十五度，标准防雨方向。现在叶片被拨到斜上三十度，露出了一条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蜷身通过的缝隙。他用手电照了照窗框边缘，金属上有新鲜的擦痕，锃亮的一道，在铁锈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赵罡没有去碰那些叶片。他重新站直，用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继续往下走。
西侧围墙的冬青缺口跟昨晚看到的一样，折断的枝丫断口已经干了，但还没有枯萎。墙根的脚印也还在，四十二码，前掌受力重。赵罡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脚印的深度——跟昨天相比没有新的覆盖，说明这个人昨晚之后没有再从这里翻出去过。也许他一直没走。也许他从别的出口走了。
他走到后门的时候是七点四十。铁栅栏底部的螺丝已经被人拧紧了，螺帽上新盖的灰均匀服帖，一看就是刻意做旧的。赵罡用指腹蹭了一下灰层，薄薄一层，底下是新螺纹的棱角。他再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后门外那条街。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把街对面的行道树照出碎碎的影子。树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电动车，没有人影，只有一只三花猫蹲在马路牙子上舔爪子。
赵罡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只猫看。猫的耳朵朝后转了。赵罡顺着猫耳朵的方向看过去，街角拐弯处有一盏路灯灭掉了，灯罩碎裂，碎片散了一地。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精准地击碎的，碎茬利落，没有拉扯的痕迹。赵罡把那个位置记住，转身继续走。
一圈走完的时候八点二十。他回到保安亭门口坐着，小马扎放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掏出诺基亚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先生“自从昨天那条“别让她走“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他把诺基亚放回去，又掏出新手机，打开微信。林若溪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名字是“林若溪“，旁边备注着一颗草莓emoji。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出门了？水果没吃。“时间是十分钟前。赵罡用两个拇指在九宫格上慢慢戳字：“吃了，谢谢。“
林若溪秒回：“骗子。我一觉起来水果还在桌上。明天买双份。“
赵罡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绷直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专注于后门那片黑沉沉的街面。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碎，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夜宵摊的油烟气味。赵罡保持着呼吸的平稳和眼睛的移动频率，把自己调整到“待机“状态——身体静止，感官全开。
他坐在保安亭门口，守着这一方夜色。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钱爷砸了茶壶、圣殿的人还在暗处、昨晚那个蹲守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配电室百叶窗被动过了。所有的迹象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有人在谋划什么，而且就在今晚。赵罡把后门、西墙、配电室这三个点在心里画了一条线，连成一个三角形。不管对方从哪个角进来，他都能在三秒内到达任意一个位置。
风忽然停了一瞬。赵罡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异样的声音——脚底踩碎玻璃碴的细响，从后门正前方那根灭掉的路灯附近传来的。很轻，像猫踩过，但他知道猫走路脚垫是软的，不会发出玻璃碴碎裂的声音。那是鞋底。
赵罡没有立刻转头。他保持面朝正前方的姿势，把余光向右偏了十五度。路灯灭掉的方向暗成一团浓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呼吸。轻轻的、被刻意压平的、一长一短的呼吸。有人在那个暗处蹲着，姿势很稳，一动没动。
赵罡缓缓站起来。他没有发出声音，从保安亭门口的阴影里走了出去，贴着7号楼的墙根往那个方向走。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个冬青丛后面。从这里看过去，那盏灭掉的路灯下面确实有一个人形。蹲姿，深灰色卫衣，兜帽遮脸。胸前有一小点金属反光，拇指大小，那是夜视仪的物镜筒。
赵罡蹲在冬青后面没有动。他又观察了整整十分钟。那个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在夜色里保持着近乎完美的静止。赵罡脑子里迅速扫描了一遍战术选项：正面接近会被夜视仪捕捉；绕侧翼需要经过开阔路面，有暴露风险；从7号楼顶楼绕后翻墙需要四分钟，但翻墙的动静一定会被发现。他选择不动。那个人既然在蹲守，就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移动。赵罡等着。
又过了十分钟。那个人影终于动了。他慢慢地从蹲姿变成站姿，把夜视仪从眼前放下，转身往街角的巷子里走。赵罡站起来跟了过去。他的步幅控制在比对方小五分之一的距离上，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刚刚踏过的位置上——这样即便有碎玻璃，也被前面的人踩碎了。
巷子不长，大约三十米，尽头通到一条更宽的街道。赵罡跟着拐过弯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停在一辆黑色电动自行车旁边，正要跨上去。赵罡加速了。从冬青到巷口的二十米他用了不到三秒，最后几步几乎是无声冲刺。那个人刚坐上座垫，赵罡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别动。“
那个人猛地一僵。但他没有挣扎。他慢慢地转过头来，兜帽下面露出一双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很年轻，下巴尖，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无声的笑，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九号。“
赵罡的手松了一瞬。
那人趁机一拧车把，电动车蹿出去了。赵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背影消失在街口。他摊开刚才搭过对方肩膀的那只手——掌心里攥着一片东西，是那个人在被抓住的瞬间从兜里掏出来塞进他手里的。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硬纸片。赵罡翻过来在路灯下看，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一个字：“明。“
明天。明天会有人来。或者明天有答案。赵罡把纸片收进兜里，转身往回走。他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一件事——刚才那个人说“九号“的时候口型有些不对。“九“字的发音应该嘴唇拢圆，可那个人的口型像是在说另一个字。
赵罡在自己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那个口型。嘴唇先合拢，再张开，舌尖抵上颚。那是“八“。他说的不是“九号“，是“八号“。赵罡脚步一滞。今晚出现的这个人自称“八号“，不是九号。那昨夜九号来找他的时候，说的“那个蹲守后门的人“又是谁？两拨人。
赵罡站在路灯底下，夜风吹过他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他把纸片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明“字写得方方正正，笔画不带任何修饰。他兜里还有另一片纸——九号转交的“先生“纸条。两片纸的纸质不同，“先生“用的是防水纸，这一片是普通的卡纸。写字的人不是同一支笔，同样的油性墨水，“先生“的笔迹是楷体，这一片是稍带连笔的行书。赵罡把两片纸分开装在两个口袋，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保安亭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王大勇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此刻看到赵罡推门进来，王大勇一口气松下来：“你去哪儿了？我差点报警！“
“后门街角，有人蹲着。跟了一段。“
“人呢？“
“跑了。但他留了这个。“赵罡把“明“字纸片给王大勇看了一眼。王大勇凑近了辨认，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明天？什么意思？“
“明天会有人来。“赵罡把纸片收好，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天亮还有将近十个小时。他靠在保安亭的墙边，把夜视仪观察者出现的方位、时间、撤退路线都写在了新手机的备忘录里。他打字依然笨拙，一字一字的，但准确。写完之后他发给沈墨。附言：“后门街角路灯灭掉处，有人在用夜视仪观察小区。中等身材，深灰卫衣，骑黑电动车，自称'八号'。明字留书。“
沈墨回得很快：“你追了？“
“追了。没追上。但他知道我在追。“
“好。明天早上我调那条街的公共监控。“
赵罡把手机放好。他重新回到小马扎上坐下来，面朝后门的方向。夜色更浓了，风也冷了，八月末的夜晚开始有了凉意。赵罡把反光背心的拉链拉到顶，虽然磨到疤痕末端有一点点刺痛，他没有往下调。他坐在那片阴影里，像一个固定的零件嵌在保安亭的侧翼，不响不动，只有眼睛在暗处缓缓地转动。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碎片又拼了一次：钱爷说要圣殿、九号带来先生的纸条、林若溪的外公姓江、配电室百叶窗被动过、今夜出现了一个自称“八号“的蹲守者、他留下“明“字说明天还有事。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个位置——铜锣巷99号。林若溪外公留下的“铁皮箱子“、“先生“要守的地基、圣殿要挖的东西，都在那个院子里埋着。
赵罡攥着口袋里那片“明“字纸片，纸角硌着他的虎口。明天。明天他要回铜锣巷，把那个院子从头到脚翻一遍。不管底下埋了什么，他要在圣殿动手之前先把它挖出来。
夜风又一次灌进后门通道，铁栅栏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赵罡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动的、像石头一样的有重量的注视。他继续坐着。
后门外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他投在地面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