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说这是什么委托任务,你分明就是……”安岚站在首饰区外的廊道上,终于没忍住,低声开口。话到一半,又自己咽了回去。
变着花样给她买东西,这算什么委托。
她气的是沈律在戏耍她,偏又说不出口,人家从头到尾花的是自己的钱,费的是自己的心思,她若再板着脸,倒显得太没良心了。
于是安岚只是倔强地别过身,没让沈律再摸她的头。耳根还红着,从沈律的角度看去,像一只气鼓鼓又不敢回头的小兽。
沈律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把卡放进钱夹里,笑得意味深长:“衣服送上门,戒指也搞定了。现在带你去办正事。”
安岚没动,只偏过头,拿眼尾扫他。
“不信?”
“……”她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写着:你觉得我信吗?
沈律笑了一声,朝电梯方向抬了抬下巴:“跟紧些,错过可别后悔。”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商场门口时,沈律忽然脚步一顿。安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方才服装区接待他们的那个女销售正走出商场侧门,行色带着几分急切,不时左右张望,像在提防什么。
她换了件白色外套,换上了一套截然不同的妆容,与方才在店里殷勤的导购员判若两人,更像一个靓丽的都市女郎。
“看见没。”沈律压低嗓音,“那才是我带你来的目的。”
安岚一怔,她倒不会傻到以为沈律是看上了对方,显然与委托有关。她再顾不得与男人置气,低声道:“她有问题?”
“跟上去就知道了。”沈律已经迈开步子,往停车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伸出手,“还不过来?”
安岚犹豫一瞬,还是快走几步,却没有去牵他的手,只闷声道:“我自己会走。”
沈律轻笑,也不勉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安岚坐进副驾,方才那点微妙的情绪还没完全散去,又添了新的疑虑,全然不似动管局众人所说的淡美人,一腔心思都写在脸上。
出租车驶入夜色,两辆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安岚盯着前方尾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胸前的安全带,忽然低声说:
“沈…律,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安岚还是无法状若无事的喊出那两个字,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喊名字开始。
“有什么不合适,又没有违反法条。”沈律单手搭着方向盘,视线淡淡落在前方,语气自然得不像在跟踪人。
“你……以前经常这么干吗?”
“偶尔。”他轻描淡写,像在回答今晚吃什么。
安岚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把安全带抓得更紧了些。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广播在低低地响。
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忽然又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要被这个人搅得不得安宁了。
前方车流渐缓,一排排刹车灯次第亮起,在夜色里晕成猩红的长龙。
那辆出租车也被迫停下,尾灯明灭不定,像一只困在深水里的眼睛。道路被堵得严严实实,后头的车一辆接一辆排起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下显得格外焦躁。
安岚正探头张望,忽然神色骤变。
一股浓烈的妖气自前方翻涌而来,混在汽车尾气与夜色之间,腥臊刺鼻,像是什么野兽发狂时散出的体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那妖气暴烈而混乱,毫无掩饰,像一团滚油泼进了冷水里,瞬间炸开。
有妖物!
还是在城市的中心区域,这样人流密集的地方。
安岚几乎是一瞬间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动作快得像被风卷走的一片叶子,眨眼已融入前方混乱的车流缝隙。
她甚至来不及很身侧的男人多说一句叮嘱。
修炼有成的妖,世俗武器很难伤到他们,一旦失去理智,将造成难以想象的损失。所以,一刻也不敢耽误。
沈律啧了一声,目光瞧了一眼远处,不慌不忙地将方向盘一打,把车稳稳靠边停住。熄火、拔钥匙、推门、迈腿,动作从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袖口,这才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她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越往前,妖气越重,腥风裹着阵阵低吼,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两侧被堵住的车主纷纷摇下车窗张望,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满是惊疑与好奇。
安岚靠近妖物的同时不忘联系动管局。侯胖子也已经接到了警方的报告,两组管理员正在前往的路上。但显然没想到本应休假的安岚能正好碰上。
“推测是只刚刚妖化的妖兽,但战斗实力出奇的强,可能已经接近一般百年的妖物了。安岚,你的目标就是牵制对方,在支援赶到前,不要让它造成更大的损失。切不可大意,注意自身安全!”
挂断了侯明亮的通话,安岚此时也已经赶到了车流的最前方。
三四辆警车首尾相接围成一圈,红蓝灯光在夜色里来回旋转,将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正中央,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被困在包围圈中,鬃毛如铁,根根倒竖,獠牙森白,沾着黏腻的口涎。
它比寻常野猪大出两三倍,肩背高高隆起,四条粗壮的短腿不安地刨着柏油路面,蹄子刮过之处,碎屑飞溅,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猪妖的状态极不稳定,异常狂躁。喉间滚出的低吼沉而急促,像打雷前的闷响,一双眼睛赤红充血,凶光四射,脑袋低伏,脊背弓起,随时都会再度发起冲锋。
警察握枪对峙,手心里全是汗,枪口微微发颤。有人高声呼叫支援,有人试图疏散后方车流,但路被封死,人群又越聚越多,场面逐渐失控。
几名动物园的工作人员躲在警车后方,手里握着***,正不断寻找射击角度。
“等等!”
安岚刚出声企图阻止。
其中一人看准时机已经扣下扳机,一支麻醉针破空而出,扎在野猪肩颈。
那针头连厚实的鬃毛都未能完全穿透,摇摇欲坠地挂着,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非但没让它安静下来,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只见那野猪猛地一拱,脑袋撞向前方一辆警车。如同一辆重卡撞击而来,警车车身瞬间凹陷,车窗碎裂,金属摩擦地面迸出一串火星,整辆车被顶得翻倒在地。
尖叫声四起。随即枪声炸响,警察开枪射击,子弹打在野猪厚实的皮肉上,却如同打进了泥地,只溅起几簇暗血,非但没能击毙,反而让它更加狂躁。
猪妖吃痛嘶吼,声如裂帛,前蹄凌空一踏,随即调转方向,冲着后方密集的车流与围观人群猛冲过去。
地面在它脚下震颤,像是整个黑夜都被这道蛮横的身影撕裂了。
方才还踮脚举着手机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像被捅破的蜂窝,嗡地一下四散炸开,人群如被泼开的潮水,向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巷口和车缝间拼命逃窜。
有人摔倒在地,手掌膝盖磕出血来,还来不及起身,又被后面逃命的人踩到衣角,发出惨叫;有人挤掉了鞋子,光着脚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踉跄奔逃;一个年轻母亲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被逃散的人流撞得东倒西歪;几个年轻男孩边跑边回头,脸色煞白,手机还攥在手里,却再也没人顾得上拍照。
哭喊声、喇叭声、警笛声搅成一团,整条街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安岚顾不上身份是否在普通人面前暴露。脚尖一点,身形如燕子掠水,几个起落便穿过混乱的人群,稳稳挡在野猪冲撞的必经之路上。
只见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口中默念法诀,体内灵力如涓流般汇聚指尖,数道符箓脱手而出,灵光如丝,在夜色中划出数道金色弧线,绕着她身周飞速旋舞。
符箓彼此勾连,灵纹交错,转瞬在身前结成一座完整阵法,金光暴涨,如同平地升起一轮骄阳,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并不灼人,却带着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压,硬生生在野猪与逃散的人群之间拉开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猪妖巨大的身躯轰然撞上金光法阵,却像撞在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上,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栽倒在地。金光法阵纹丝未动,只有几道涟漪般的光波轻轻一荡。
原本四散奔逃的众人和持枪警戒的警察全都瞪大双眼,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奶奶的,真有仙人啊?”
“仙人下凡了?”
“这姑娘是女超人吧!”
只有法阵中央的安岚知道,刚才那一下远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
那猪妖分明还没完全化形,灵智也尚未全开,可一身妖力却强得离奇。
侯明亮给的情报没错,这绝对已经达到百年级别的大妖实力。仅仅一次撞击,法阵内部的灵纹便已暗淡了许多。
安岚不敢有丝毫耽搁,双手翻动,将灵力源源不断注入法阵之中。
猪妖一击未果,开始来回踱步,似乎对安岚也生出了几分忌惮。
可周围人群渐渐响起的议论与叫好声,却再次激怒了它。
只见那硕大的猪嘴猛然张开,喷出大量黑色妖雾,转瞬间便缠绕全身。
安岚心头一紧,细眉微皱,手中绘制符箓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伴随一声撕裂般的嘶吼,那黑色妖雾竟如火焰般燃烧起来,将硕大的妖身整个点燃。
猪妖气势节节攀升,四周狂风骤起,飞沙走石,路边的隔离栏被吹得哐哐作响。
“挡不住!”
最前方的安岚瞬间做出判断。若只她一人,完全可以凭借身法与它周旋,可眼下周围全是普通人,她根本退无可退。
沈律还在后面,她绝不能退。
安岚眼神一凝,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使用师父留下的保命底牌。
猪妖怒嚎一声埋头猛冲,四蹄如飞,眼看就要撞上阵法,却在触及金光的刹那浑身一僵,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心脏。
它四蹄死死钉住地面,庞大的身躯因巨大惯性向前滑出数米,路面被蹄甲划出几道深深的沟痕。
它感受到一道绝强的威压自前方铺天盖地压下,那股气息古老而浩瀚,仿佛天地初始时的生灵在俯瞰蝼蚁。
在它的视野中,天地仿佛瞬间一黑。
一道巨大的幻兽虚影拔地而起,遮天蔽日,轮廓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却清晰得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虚影双目如炬,冷冷注视着地上的野猪,目光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碾压与漠然。
虚影之中,一道修长人影缓步而出,衣袂猎猎翻飞,每一步都像踩在天地之间,从容而散漫。
他走到近前,垂眸看向那团瑟瑟发抖的庞然大物,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像在赶一只挡路的野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惊雷在猪妖耳畔炸开。
那野猪浑身抖如筛糠,前腿一软,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脑袋死死抵着路面,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像一条受了惊的家犬,再不敢动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