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拍一张?你以为你是布列松啊!”
李建业的嘲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格外刺耳。
林墨没理他。
他低头,大拇指抵住过片扳手。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胶卷卷入暗盒。
“拍废了就是拍废了,装什么深沉。”李建业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张总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还没从刚才那束光的震撼中完全脱离。
心跳依然很快。
“张总,别理这神棍了。”李建业赶紧迎上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他指了指外面。
“里面太脏,空气也不好。咱们去工作台。我刚才抓拍了几百张,张张都是大片,保准您满意。”
张总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墨。
林墨正在把徕卡装进旧皮套。
动作不紧不慢。
头也没抬。
张总收回目光,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废墟外,阳光刺眼。
临时搭建的工作台上,摆着两台顶配的苹果电脑。
遮光罩支得严严实实。
发电机还在轰隆隆地响。
“快!把刚才那组图导出来!”李建业大声指挥。
助理手忙脚乱地拔出CF卡,插进读卡器。
进度条飞速拉满。
几百张原片铺满屏幕。
李建业拉开椅子坐下。
他搓了搓手,满脸自信。
“张总,您看这张,构图多饱满。还有这张,光线打得多透。”
张总站在屏幕前,面无表情。
原片里的她,被强光打得惨白。
脸上的疲惫和烦躁一览无余。
李建业见状,立刻点开修图软件。
“原片嘛,总归有点瑕疵。您等我一分钟。”
他的手在键盘上飞舞。
快捷键敲得啪啪作响。
导入预设。
“赛博废土风·终极版”。
一键套用。
原本灰暗的废墟背景,瞬间被拉高了饱和度。
生锈的钢筋变成了刺眼的亮橘色。
地上的积水被强行抹平,变成了光滑的镜面。
接着是人像精修。
李建业熟练地拖动鼠标。
磨皮,拉满。
液化,瘦脸,推高颅顶。
眼角的细纹被一键消除。
连下颌角的阴影都被强行提亮。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行云流水。
这就是星光影楼首席的底气。
工业流水线上的最高效率。
不需要思考光影逻辑,不需要顾及人物情绪。
只要套上模板,一切都能变成标准答案。
助理在旁边适时地递上一杯冰水。
“李哥这手速,全省也找不出第二个。张总,您今天算是来着了。”
李建业喝了口水,得意地靠在椅背上。
“那是。干咱们这行,效率就是生命。客户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
赵大志站在不远处,伸长脖子往屏幕上瞟。
看清画面后,他咽了口唾沫。
“哥,这孙子修图手速够快的啊。”赵大志压低声音,额头冒汗。
林墨靠在吉普车门上。
点了一根烟。
“修得越快,死得越透。”
“可是人家那图看着挺唬人的,又白又亮。”赵大志心里没底。
林墨吐出一口烟圈。
“摄影不是刷墙。”
“搞定!”
李建业重重敲下回车键。
他站起身,让出最佳观赏位置。
“张总,您过目。这就是目前全网最火的赛博废土风。”
张总走上前。
屏幕上,是一张光鲜亮丽的照片。
她的脸完美无瑕。
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白得发光。
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眼睛大了一圈,透着空洞的亮光。
背景里的废墟,干净得像刚用消毒水洗过。
没有灰尘,没有铁锈的质感。
连那台巨大的反应釜,都像个塑料玩具。
张总盯着屏幕。
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就是大片?
她想起刚才在废墟深处。
那道刺破黑暗的阳光打在脸上时,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灰尘的跳动。
能感觉到生锈钢铁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荒凉与压迫感。
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真实。
再看屏幕上这张图。
假。
太假了。
这根本不是废墟探险。
这像是在影楼里搭了个廉价的塑料棚,然后把她的头P了上去。
千篇一律的网红脸。
毫无灵魂的流水线产物。
张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花了几十万,推掉两个重要会议,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灰。
就为了拍这种九块九包邮的写真?
她甚至觉得屏幕上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而是一个被批量生产出来的塑料假人。
李建业完全没察觉到张总的情绪变化。
他还在滔滔不绝。
“张总,您看这肤质,这质感。发到朋友圈,绝对艳压群芳。”
“还有这背景的色调,我特意加了点霓虹光效,高级感一下就出来了。”
“这组图要是放出去,咱们星光影楼的门槛都得被踏破。”
李建业越说越兴奋。
他甚至转头挑衅地看了林墨一眼。
“姓林的,看懂了吗?这叫商业摄影。你那个破胶片机,拍出来全是噪点,能看吗?”
林墨抽了一口烟。
没搭理他。
张总终于听不下去了。
“够了。”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李建业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总……您不满意?”
“这叫高级感?”张总指着屏幕,“你把我修得连我妈都不认识了。这背景,跟废墟有半毛钱关系吗?”
李建业慌了。
“不是,张总,现在网上就流行这种……”
“我不管网上流行什么。”张总打断他,“我要的是真实,是质感。不是这种塑料假人。”
李建业额头冒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
张总已经转过身。
女客户没有理会李建业的吹嘘,转头看向林墨:“你的照片呢?”
林墨指了指机身:“暗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