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卢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着赵昀拱了拱手。
“殿下说笑了，陛下有令，我哪敢不来。”
他的称呼很随意，显然谢卢对这位楚王殿下的印象还算不错。
赵昀笑了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越过谢卢，落在了他身后的林安身上。
那眼神，看似随意一瞥，但林安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足足两息。
很刻意。
“这位，想必就是林安兄弟了吧？”
赵昀的目光终于正大光明地看向林安，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好奇。
不等谢卢介绍，他便主动上前一步，对着林安拱了拱手。
“近日常闻京中出了一位奇才，智计无双，可是谢贤弟的左膀右臂。”
“更有传言说，镇国公爱才心切，已将林兄弟收为义子。”
“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不凡，气度沉稳。”
他的声音温和，话语中充满了赞誉，让人如沐春风。
林安脸上不动声色，连忙躬身回礼，姿态放得很低。
“草民林安，见过楚王殿下。”
“殿下谬赞了，草民不过是镇国公府一介杂役，侥幸得了小公爷赏识，在身边伺候笔墨罢了。”
“至于什么奇才，更是无稽之谈，殿下切莫听信坊间谣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同时也谦卑地表明了身份。
赵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可的精光，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
“呵呵，林兄弟不必过谦。”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英雄不问出处，高祖皇帝当年亦是布衣出身。”
“我相信，以林兄弟的才华，绝不会久居人下。”
他这番话，说得是推心置腹，仿佛真的是在为林安的未来着想。
林安只是微笑着，再次躬身。
“多谢殿下吉言。”
他心中却对这位楚王殿下做出了初步的评价。
外界都说，秦王伪善，晋王酷烈，唯有楚王赵昀，不争不抢，刚正和善，是三位热门皇子中最普通，也是最没有威胁的一个。
他常年负责一些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的实务，在民间声望不错。
但在朝中却根基不深，不像秦王那般党羽众多，也不像晋王那般令人畏惧。
今日一见，林安却觉得，这位楚王殿下，恐怕才是隐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秦王的伪善，是流于表面的，是那种“我很和善，你们快来看”的表演。
而这位楚王殿下的和善，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看你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告诉你，他是一个值得信赖，可以亲近的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且不论他到底是不是伪装，这样的待人方式，已经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
“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
赵昀热情地拉着谢卢的胳膊，又对林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贤弟，林兄弟，快请进，里面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
“多谢殿下。”
谢卢倒是不疑有他，大咧咧地就往里走。
林安也只好跟上。
赵昀亲自将两人引到一处视野极佳的临水阁楼中坐下，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罪一声。
“贤弟和林兄弟稍坐片刻，今日宾客众多，我需再去门口迎接一下，免得失了礼数。”
“殿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等。”
谢卢摆了摆手。
赵昀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林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见他走到门口，无论是对待达官显贵，还是对待寒门学子，皆是一视同仁，亲自上前迎接，言谈举止间满是真诚，没有丝毫敷衍。
这份礼贤下士的姿态，做得是滴水不漏，引来周围一片赞叹之声。
林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
这位楚王殿下，跟秦王赵靖比起来，也还算是个不错的皇子。
至少，看起来是。
阁楼里的茶香，混杂着远处飘来的花香，沁人心脾。
谢卢端着茶杯，牛饮一口，咂了咂嘴。
“这茶，没劲。”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阁楼外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身上扫了一圈，很快就失了兴趣。
这些人，要么是端着架子的世家子弟，要么是满脸拘谨的穷酸书生，一个个看着都像是木头桩子，没半点意思。
“老弟，你说这帮人图个啥？”
谢卢用手肘捅了捅林安。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在这儿站半天，就为了让楚王看一眼？”
“万一选不上，不是白来了？”
林安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块桂花糕，闻言，眼皮都懒得抬。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白来。”
“哦？”
谢卢来了点兴趣。
“怎么说？”
“对那些世家子弟而言，这是个社交场合，是拓展人脉，彰显身份的地方。”
林安咽下点心，又喝了口茶。
“对那些寒门学子来说，这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皇子，一步登天的机会。”
“就算选不上，能来楚王殿下的招贤馆走一遭，传出去也是一份资历，以后在地方上谋个差事，也比旁人容易些。”
“所以，他们不是来看楚王的，是来让楚王看，也是来让别人看的。”
谢卢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着……好像是这么个理。”
他挠了挠头，随即又觉得无聊透顶。
“真麻烦。”
“还是咱们户部催债有意思，直接上门，骂人，掀桌子，搬东西，多痛快。”
林安闻言，差点没被茶水呛到。
这位小公爷的脑回路，果然是清奇。
谢卢在椅子上扭了半天，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安稳。
他探头往楼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远处摆满各色吃食的长桌上，眼睛顿时一亮。
“老弟，你在这儿慢慢看，我饿了，先去搞点东西吃。”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骚包的衣服。
“行，你去吧。”
林安摆了摆手，他知道谢卢的性子，能在这儿安安分分坐这么久，已经算是给了楚王天大的面子了。
谢卢如蒙大赦，一溜烟就跑下了楼，直奔那美食区而去，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林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坐在阁楼上，倒也乐得清静。
阁楼的位置极好，能将大半个庄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或慷慨激昂，或引经据典，试图在楚王面前展现自己才华的士子们，只觉得像是在看一场别开生面的现场版《百家讲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