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关村。
抖音大厦顶层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中央空调排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张鸣瘫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脸色灰败。
那双因为连熬了三个通宵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像两口枯井,死死盯着面前亮起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
是他花了两亿美金,买断了全网开屏广告。
强行拉起来的抖音APP后台数据曲线。
昨天,那条曲线还像打了一针强心剂,昂着头往上冲。
而现在。
那条红色的折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半空中狠狠扯住。
然后。
以一种近乎九十度垂直的诡异姿态。
毫无缓冲地向下坠落。
日活数据。
从顶峰的五百万,在短短不到十个小时内。
跌破了五十万的警戒线。
还在以每分钟几千人的速度,疯狂流失。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运营总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手里攥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张……张总!”
运营总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完了。咱们刚花了几千万签约费,从抖声那边挖过来的那三个头部大V。”
“全跑了!”
张鸣猛地坐直身子。
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
“跑了?违约金可是签了三个亿!”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他们敢违约?法务部吃干饭的吗!给我起诉他们!”
“起诉没用啊张总!”
运营总监把平板电脑推到张鸣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是那个昨天刚拿了五百万预付款、在抖音首秀吸粉几十万的搞笑达人“大嘴哥”。
视频里的“大嘴哥”。
没有了往日里插科打诨的嚣张。
他蹲在一个有些昏暗的杂物间角落里。
脸色煞白。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家人们,对不起。”
“大嘴哥”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我昨天猪油蒙了心,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我居然背叛了培养我的抖声平台。”
他一边哭,一边隐蔽地看了一眼镜头外。
眼神里透着一种深重的、发自灵魂的恐惧。
“我决定。退回所有签约费。”
“并且永久注销这个账号。”
“抖声,才是我们记录美好生活的唯一家园。江总,我错了,求您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视频播放结束。
张鸣看着黑掉的屏幕。
浑身的血液像被冻结了一样。
不仅是“大嘴哥”。
运营总监又滑拉了几下屏幕。
接连点开了几个不同领域的千万级大V视频。
跳街舞的。
搞美妆的。
无一例外。
全都是在昨天深夜。
几乎在同一时间。
发布了这种宛如“认罪书”一般的道歉视频。
然后。
火速注销了刚在抖音平台注册的百万粉丝账号。
宁愿赔付天价的违约金。
宁愿把吃进肚子里的钱吐出来。
也要像逃难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回那个界面简陋的“抖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鸣瘫回椅子里。
喉结艰难地滚动。
“咱们法务发出的律师函,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他们不敢看啊。”
运营总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张总,您看看现在全网的动静。”
他点开微博。
输入了“抖声”两个字。
满屏跳出来的。
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关于“黑帮背景”的质疑和嘲讽。
而是一场堪称魔幻的、全网级别的“集体效忠”盛宴。
全网大大小小的几万个网红博主。
甚至包括一些根本没和抖声签过约的野生UP主。
像被什么恐怖的无形力量集体挟持了一样。
拼了命地发视频。
文案出奇的一致。
“感谢鼎盛江总的知遇之恩!抖声牛逼!”
“支持正版短视频平台!坚决抵制恶意挖角的资本吸血鬼!”
“谁敢说抖声一句不好,我跟谁急!”
几万个网红。
几亿的粉丝流量。
在这股诡异的“尽忠”浪潮下。
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任何竞争对手的舆论泥石流。
把抖音这个刚刚冒头的新生儿。
直接拍死在了沙滩上。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张鸣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刷屏的口号。
脑子里“嗡”的一声。
彻底炸了。
他引以为傲的互联网大厂打法。
他那套被资本市场奉为圭臬的“砸钱、挖人、烧流量”的闭环逻辑。
在鼎盛这种不讲理的、直接把肌肉猛男派到你家门口“交朋友”的。
“物理降维地推”面前。
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脆弱。
你拿钱砸他。
他派几百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壮汉去砸你的签字典礼。
你跟他讲违约金。
他让你的违约对象,大半夜在角落里哭着录道歉视频。
这还怎么玩?
这特么是商业竞争吗?
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大象踩蚂蚁的屠杀!
“他江彻……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张鸣绝望地闭上眼睛。
右手无力地一扫。
“砰。”
那只印着抖音LOGO的定制陶瓷咖啡杯。
被扫落到地上。
摔得粉碎。
褐色的咖啡渍在地毯上晕开。
就像他那个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庞大的短视频帝国梦。
在这场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周的。
短视频市场的霸主之争中。
还未真正开始。
就以一种荒诞、且残酷的方式。
宣告了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