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坐在真皮老板椅里。
搪瓷茶缸里飘出淡淡的茶锈味。
楼下时不时传来拖拽铁皮箱的杂音。
那是税务局的审计在封存账本。
他那部外壳掉漆的诺基亚直板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实木桌面上摩擦,嗡嗡作响。
江彻伸手抓过手机。
手指在键盘上重重按了一下。
“喂。”
“老大!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外卖片区小队长的吼声,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江彻后脑勺突突地跳。
手指捏紧了手机的塑料边缘,指节泛白。
“又出什么事了?”
他压着嗓子,把每个字咬得很重。
“不是说了今天都老实点吗!”
“老大,不是咱们惹事啊。”
小队长声音里带着委屈。
“是猛子被讹上了。”
十分钟前。
城东柳树老胡同。
地面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
骑手刘猛跨在一辆二手雅迪电动车上。
后座的塑料筐里绑着两份排骨焖面。
他身上那件廉价黑西装勒得他透不过气。
刘猛以前是城东出了名的刺头。
一米八五的个头,膀大腰圆。
打起架来像头不要命的疯牛。
但现在,他急得满头大汗。
他的电动车前轮下面。
躺着个干瘦的老头。
王大爷,松江市有名的职业碰瓷户。
专挑这种没监控的死胡同作案。
王老头双手死死抱住沾满泥水的车轱辘。
在地上疯狂打滚。
“撞人啦!撞死老头子啦!”
他扯着漏风的嗓子干嚎。
“没个三千块钱医药费,我今天起不来了!”
刘猛抬起手腕。
看了一眼那块地摊上买的电子表。
倒计时显示,距离这单超时只剩五分钟了。
五分钟。
超时就是差评。
差评就要扣整个部门的绩效。
月底末位淘汰,他会被徐虎亲手扒了皮。
刘猛看着地上撒泼的王老头。
牙齿咬得咯咯响。
拳头捏紧,骨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换在半个月前。
他一脚就能把这老东西的肋骨踩断三根。
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江彻早上的训话。
“法治社会,绝对不能对群众动手。”
“要以德服人,要把客户至上贯彻到底。”
刘猛深吸了一大口气。
肺部高高鼓起,撑紧了西装纽扣。
他把拳头硬生生松开。
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大爷,你先撒手。”
刘猛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比发怒时还吓人。
“我赶着送饭,真没空陪你玩。”
王老头见这壮汉服软。
叫得更起劲了。
“没空?没空你今天也得拿钱!”
他直接把脑袋枕在了电动车的挡泥板上。
“要不然你直接从我头上压过去!”
时间还剩四分钟。
刘猛眼珠子里爬上了红血丝。
他没再废话。
干脆利落地撑起电动车的双撑脚架。
他伸手解开后座绑外卖的绳子。
把装着焖面的塑料袋提在左手里。
然后他弯下腰。
右手一把薅住王老头的后衣领。
腰部发力。
像拔一根带泥的萝卜一样。
直接把一百二十多斤的王老头从地上原地拎了起来。
王老头本来还在闭着眼睛干嚎。
突然感觉脖子一紧。
双脚直接离地悬空。
他睁开眼。
面前这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正单臂把他举在半空。
连气都没喘一口。
“大爷,病了咱就得治。”
刘猛板着脸。
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我送你去急诊。”
话音刚落。
刘猛迈开两条长腿,直接在青石板路上狂奔起来。
左手提着外卖,右手拎着老头。
皮鞋重重砸在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王老头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呼呼刮过。
胡同两边的砖墙飞速倒退。
他吓得魂飞魄散。
手脚在半空中乱踢。
“放我下来!我不讹了!我没病!”
刘猛根本不听。
他跑得比蹬三轮车还快。
“不行!万一你回去留下后遗症讹我们公司怎么办。”
“老板说了,我们做服务的,要对群众负责到底!”
胡同口买菜的路人全看傻了眼。
一个穿着黑帮制服的猛男。
单手提着个大活人。
在街上跑出了一百米冲刺的速度。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连路边的野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躲进草丛。
两分钟后。
松江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玻璃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撞在门吸上发出巨大的砰声。
刘猛喘着粗气冲进大厅。
几步走到分诊台前。
一把将王老头丢在旁边的空轮椅上。
王老头已经被一路狂奔颠得胃液翻涌。
加上刘猛身上那股随时要杀人的恐怖气场。
他捂着胸口,瘫在轮椅上。
大口倒着气。
脸色憋得发紫。
“我……我的心脏……”
老头眼睛一翻,直翻白眼。
刘猛从裤兜里掏出两张揉皱的百元大钞。
拍在分诊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护士!挂号!”
“这大爷说他被撞断腿了!”
值班护士看了一眼翻白眼的王老头。
吓得抓起对讲机就喊人。
急诊室里一阵兵荒马乱。
几个医生推着平车冲出来。
仪器刚连上老头的胸口。
医生脸色就变了。
“急性心衰!快送ICU!”
老头真被这阵势吓得心脏病犯了。
连抢救室的门都没进,直接一路绿灯推上了二楼重症监护室。
刘猛站在急诊大厅里。
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
看了一眼手表。
还剩一分半钟。
送餐地址就在医院后面的小区。
他拎起左手的外卖袋子。
大步冲出医院大门。
办公室里。
电话那头的小队长还在汇报。
“老大,情况就是这样。”
“猛子真没打人,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那老头。”
“现在老头家属跑来医院闹事了,非说我们恐吓老年人。”
小队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江彻按掉电话。
随手把诺基亚丢在桌子上。
手机滑出去半尺,撞在茶缸底座上停住。
他双手手肘撑着桌面。
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
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头皮。
这他妈叫什么事。
没打架。
没骂人。
单手拎着个大活人狂奔两公里送去急诊垫付医药费。
这也算恐吓?
这帮手下是不是对助人为乐有什么病态的理解。
现在碰瓷老头进了ICU。
这事要是明天上了松江晨报。
鼎盛公司的名声就算是彻底黑透了。
哪家外卖员能生擒碰瓷大爷当街狂奔?
警察就算不抓人,也得把这当精神病医院漏网之鱼处理了。
江彻端起搪瓷茶缸。
一口灌下大半杯凉水。
胃里一阵冰凉,强行把火气压下去一半。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
楼下走廊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二楼财务室那扇贴着封条的防盗门被拉开了。
铁门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江彻立刻站起身。
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扶着木围栏往下看。
松江市税务局的审计团队从里面走了出来。
带队的科长走在最前面。
手里紧紧抱着两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
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
但江彻看得很清楚。
那几个一个小时前还趾高气扬、杀气腾腾的审计员。
此刻全都白着一张脸。
没有人说话。
整个团队死气沉沉的。
科长的脚步有些虚浮。
皮鞋踩在地砖上都不像来时那么响了。
他走到楼梯口。
抬起头,正好对上二楼江彻的视线。
科长咽了一口唾沫。
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那副见鬼的表情,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比刚才审问赵算盘时,还要复杂一万倍。
他抱着账本的手臂收紧。
一言不发地朝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