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赤月失序 > 第8章 裂痕

第8章 裂痕

    赵莽的清剿猎队,组了五天,一直没有出发。

    蝎刺的人每天在交易广场边上的棚子里喝酒、赌核,吆五喝六。猎刀和弩弓堆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

    但抽成,一天都没有停过。

    灰谷的猎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三成变五成,等于辛辛苦苦跑一天,一半的收成都喂了蝎刺。有人开始把猎物藏起来,不在广场上卖,私下里跟商贩偷偷换东西。

    这种事瞒不住。

    第二天,藏猎物的人被蝎刺的人堵在巷子里,打得鼻青脸肿,东西被抢了个干净,还被罚了十颗核,没有也得欠着。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藏了。

    但灰谷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陆离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一根弦,越绷越紧,所有人都知道它迟早要断,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从哪儿先断。

    第六天,赵莽亲自来找陈铁峰。

    那天中午,陆离正在屋后劈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莽带着两个人,从巷子口慢悠悠地走过来。赵莽还是那副样子,皮衣敞着,胸口那道旧疤露在外面,走起路来上身不动,像一条直立起来的蛇。

    他在陈铁峰家门口站定,朝屋里喊了一声。

    “铁峰,出来说话。”

    陈铁峰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赵莽哥。”

    “铁峰啊,咱们灰谷的老猎手,数你最有本事。”赵莽笑眯眯的,“清剿猎队的事,你也知道。那畜生不除,商路断着,大家都没饭吃。我想来想去,得有个老练的人带队。你来给我带这个队。”

    陈铁峰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莽哥抬举了。”他说,“我年纪大了,打不动了。”

    “打不动?”赵莽笑了一声,“铁峰,你这话就过了。谁不知道你当年在灰谷,一个人撂倒过一头血裔上位的野猪?”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陈铁峰把布搭在门框上,“现在不行了。左肩有旧伤,天阴下雨就疼。真碰上那东西,我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拖大家后腿。”

    赵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铁峰,你这是不给面子?”

    “赵莽哥,我不是不给面子。”陈铁峰的声音很平,“我是真打不动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莽盯着陈铁峰看了很久。

    他身后两个人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陆离站在屋后,手里攥着斧头,指节发白。他的目光从赵莽的脸上移到那两个人握刀的手上,又移回赵莽的脸上。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那两个人动手,他第一斧子砍谁。

    但赵莽没有动手。

    他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到眼底。

    “行。”他说,“铁峰,你好好养着。清剿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铁峰。交易广场的摊位,我打算重新规整一下。你那个位置,先让给蝎刺的人用。你要卖货,换个地方吧。”

    陈铁峰没有说话。

    赵莽走了。

    陆离从屋后绕出来,看见陈铁峰站在门口,看着赵莽离去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铁峰哥。”

    “没事。”陈铁峰说,“把柴劈完,进屋吃饭。”

    第二天,陈铁峰去交易广场卖货,被蝎刺的人拦住了。

    “铁峰哥,对不住了。赵莽哥说了,这地儿有人用了。您要卖货,往西头挪挪。”

    西头,是交易广场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垃圾堆,一天也过不了几个人。

    陈铁峰没有争辩。

    他提着猎物,走到西头,在垃圾堆旁边蹲下来,把货摆在地上。

    陆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垃圾堆旁边蹲下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想冲上去,想告诉陈铁峰,不卖了,回去,凭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陈铁峰会说什么。

    “活着比面子重要。”

    这句话,陈铁峰教过他一次,他就记了一辈子。

    那天下午,货没卖出去。

    两人提着猎物往回走,路过交易广场的时候,蝎刺的人还在棚子里喝酒。一个独眼的男人看见他们,朝地上啐了一口。

    “怂货。”陆离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步一顿。

    陈铁峰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他说。

    陆离握了握拳,又松开,跟了上去。

    晚上,陈铁峰坐在门槛上抽烟。

    陆离坐在屋里,把短刃抽出来,擦了一遍,又插回去。

    “铁峰哥。”

    “嗯。”

    “我想去东边那片打猎。”

    陈铁峰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片?”

    “盐碱地北边。”陆离说,“听人说那边有鹿群。商队出事之前,有人在那片见过鹿的踪迹。”

    陈铁峰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片挨着哪儿吗?”

    “知道。”陆离说,“挨着那东西的地盘。”

    “知道你还去?”

    “不去,冬天过不去。”陆离说,“抽成提到五成,光靠河滩那点兔子,攒不够核。”

    陈铁峰没有说话。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自己?”

    “自己。”

    陈铁峰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屋里,在墙角翻了翻,摸出一把刀。

    那是一把猎刀。刀身不长,但厚实,刀刃磨得很亮,柄上缠着一圈圈旧布条,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他把刀递给陆离。

    “拿着。”

    陆离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

    “刀比人靠谱。”陈铁峰说,“刀不会骗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亮前回来。天黑之前,别在林子里待着。”

    “知道了。”

    陆离把刀别在腰间。

    那把刀贴着他的腰,凉凉的。

    天还没亮,陆离就出发了。

    他走出灰谷栅栏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铁峰站在门口,披着外套,看着他的方向。晨雾很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陆离没有回头再看。

    他握了握腰间的猎刀,朝东边走去。

    盐碱地的方向。

    晨雾在荒野上弥漫,像一层灰色的纱。陆离走了很久,天都没有亮透。

    他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跨过一道干涸的沟渠,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坚硬、发白,泛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盐碱地到了。

    他放慢脚步,蹲下身,仔细辨认地上的痕迹。

    鹿的蹄印,新鲜的,有两三天的样子。不止一头,是一小群,从南边过来,朝北边去了。

    他直起身,朝北边看去。

    那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后面,是连绵的林地。

    风从林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陆离握紧了刀。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