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车队在窄窄的巷子里排好。
打头是张浩家不知道哪个亲戚开的红色桑塔纳,车头扎红绸,喜字贴正。
第二辆是一辆黑色桑塔纳,王一凡那辆RAV4跟在黑色桑塔纳后面,最后一辆是张浩家新买的那辆中巴车,双数,四辆。
八点二十八,鞭炮准时响了。
主持人在门口喊:“走!路线按老规矩,西出东回,不走回头路!”
头车先动,王一凡启动跟上去。
车轮碾过满地红纸屑,扬起一片碎屑。巷子里的人家都出来看。
王一凡把车窗摇下半截,热风卷着硫磺味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诗琪跟着村子里一群小屁孩撅着屁股在地上,正围在路边那堆红纸屑旁,小脑袋一个挨一个,像一群啄米的小鸡。
有个男孩从纸屑里扒出个没炸完的鞭炮,还没等举起来,就被旁边的孩子抢去。
诗琪就蹲在那儿,拿根小棍子拨来拨去,想找那种红皮完整、引信还剩一截的。
车队出了巷子,上了大路,前头红色桑塔纳开得不快,车头那朵红绸花在风里一颤一颤。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上了大桥。
桥面在维修,依然是堵车,单车道,王一凡放慢车速。
这桥还会继续堵十大几年,虽然后来过江的桥多了,隧道多了,但早晚高峰还是堵的人欲仙欲死,它和内环几条线要是不堵了,897得倒闭。
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太阳照上去,亮得刺眼。
桥两边的灯杆一根根往后倒,他想起自己上次开车过江,车上坐的是自己一家三口和老丈人一家,现在车里空荡荡的,倒有点不习惯。
过了桥,又开了一段,路变窄了,柏油路成了砂石路,两旁稻田多起来。
车队拐进一条乡道,前头黑色桑塔纳按了声喇叭,一辆拖拉机靠边让行。
王一凡跟着慢慢过,路边有卖香瓜的摊子,几个农妇坐在遮阳伞下,朝车队张望。
又开了二十来分钟,车队进了周小米家那个村。
村口有人蹲在桥上抽烟,看见车队,站起来喊:“来了来了!”鞭炮立刻点起来。
车队在周家门口停下,周家是栋二层小楼,院门大开,门口铺了红纸,两边摆着长凳。
张浩从红色桑塔纳上下来,整了整衬衫,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两个表弟从黑色桑塔纳里钻出来,一个提着喜糖袋子,一个拿着烟。
周家门口站着一排人,几个中年妇女并排拦着,手都伸着。
张浩递烟,他表弟就在边上把红纸包一个个往张浩手里数。
等人进了院,楼上几个姑娘在笑,张浩仰头喊了声:“小米!”
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笑着朝下面喊:“还没那么容易呢,上来!”
张浩带着表弟们上楼,王一凡返回车边,太阳已经很高,晒得车顶发烫。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空调打上,旁边有人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来,说声“谢谢”,拧开喝了两口。
过了十几分钟,楼上楼下都热闹起来。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鞋呢”。
再然后,张浩抱着周小米下楼了。
周小米伏在他背上,脸很红,手里的两个苹果抱得紧紧,张浩喘着气,从堂屋门口出来,两个堂弟一左一右护着。
后头跟着周家送亲的人,十来个人,男男女女,手里提着红袋子。
有个年轻姑娘走在最前头,红裙子,手里拿把小红伞,像是伴娘。
再后面是周小米的弟弟,半大小子,神色又紧张又兴奋。
周小米她妈站在院子里,没跟出来,被两个亲戚拉着,眼睛红得厉害。
王一凡站在自己车旁,他看见张浩把捧着苹果的周小米放下来,扶进那辆红色桑塔纳后座。
头车司机已经打好火,张浩绕到另一侧上车。
这边,周家送亲的人朝后头三辆车走。那个伴娘看了看王一凡的车,又看看他。
“师傅,我们几个坐哪辆?”
王一凡看过去。
那姑娘二十出头,穿一条红裙子,头发没怎么盘,就松松地披在肩上,鬓边别着朵很小的红绢花,脸白,眼睛大,鼻梁挺,下巴有点尖。
个子不矮,往那儿一站,腰是腰,腿是腿。
她手里拿把小红伞,伞尖轻轻点着地,正朝王一凡笑。
王一凡看得有些呆,就一瞬间,心里冒出来的那点念头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很快就破了。
他朝后头指了指:“我这辆,后面中巴也有座,你们看怎么坐。”
“那我们几个就坐你的车。师傅,你这车比前头的还新。”
她说着,回头招呼一个男孩和一个中年妇女。
王一凡“嗯”了一声,绕到驾驶座,把空调开大。
后视镜里,伴娘正弯腰上车,红裙摆被风带起来一点,她伸手压了压。
王一凡把目光收回来,心想,得,还是老实开车吧。
他握着方向盘,等前车动了,才慢慢跟上去。
车里多了股香味,像桂花,又像雪花膏。
王一凡把窗户摇下一条缝。热风一进来,那股味道淡了。
他才算真正坐稳了。
车队开始往回走,王一凡把车慢慢带起来,跟在前车后面。
车里先是一阵安静,后视镜里,那中年妇女从包里摸出颗糖,分给旁边的男孩,伴娘坐在副驾,伞放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窗外。
后座的中年妇女又坐直了些,往前探了探:“小伙子,你是新郎家什么亲戚?”
“不是亲戚,我跟张浩是发小,一起长大的。”
王一凡盯着前面的车,紧紧的跟着,防止其他路上车辆插进来。
“哦,发小好,知根知底。”
妇人点点头,又问,“你平时做什么工作?”
“在厂里上班。”
王一凡有点头大,这阿姨话有点多啊,自己开个车也要查户口吗?
中年妇女“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她侧头看了看副驾的伴娘,又笑着打开话匣子:“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王一凡,踩了脚油门,往前挤了一下旁边想插进来的一辆吉普。
“二十二啊,长得真好看。”
中年妇女笑得眼睛眯起来,“有对象没有?”
王一凡轻咳一声:“阿姨,我结婚了。”
车里安静了半秒,那中年妇女“哟”了一声,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没那么热了
“才二十二就结婚啦?你蒙我的吧!”
王一凡说:“真结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您要是不信,等会儿问张浩,他知道。”
中年妇女觉得他在胡扯,继续开口说自己的。
“我家这侄女,二十一,在街上开店卖衣服,追的人不少,就是眼光高,刚才我一看你,还觉得挺合适。”
她说着,拍了拍前排椅背,“小婷,你自己说,这小伙子是不是长得挺好?”
伴娘转过头,笑了一下:“大姨,你少说两句,人家师傅开车呢。”
她声音不大,但落落大方,没见半点害羞。
王一凡侧过脸,朝她点了一下头,算作谢。
中年还不罢休,又凑近一点:“你真不是看不上我们江北姑娘?”
王一凡有点尴尬,这是要强买强卖啊。
“阿姨,我真结婚了,等会中午吃饭,我老婆也过去,到时候就知道我真没骗您。”
中年妇女听完,一脸的惋惜,又开始对前面的伴娘絮叨起来。
“小婷,看到没,遇到看对眼的一定要主动,你不主动,好的都给人家姑娘抢跑了,哪还轮得到你,别人抢剩下的,你又看不上,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能嫁出去。”
伴娘笑了一下,没接话话。
她往窗外看,阳光照进来,把那本来就有点泛红的脸照得更红了。
王一凡瞄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前头,心说,这姑娘,倒是大方,不小家子气。
放在二十年后,上直播,那些大哥得嗷嗷叫着刷跑车。
可惜,自己没小舅子,让丈母娘现生也赶不上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