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湘西,连绵群山褪去盛夏浓绿,林木大半落尽叶子,只剩深褐枝干疏疏立在坡上,间杂着苍青的竹丛,守在溪谷两岸。
清晨常有厚重白雾漫上来,缠绕山腰,把吊脚楼半掩在乳色烟霭之中,青黑瓦檐凝着白霜,寒潮来时,檐口垂出细长透亮的冰棱。
寨子里青石板路冰凉,石缝青苔被霜打蔫,踩上去潮润打滑。
天暗得早,木楼里早早燃起火塘,干柴噼啪燃烧,火光映着木柱,屋内暖融融的,和屋外浸骨的山寒截然分开。
溪河不会封冻,水面浮着薄雾,水声清浅。
山风穿过空枝,呜呜掠过山谷,寨里静,只有火塘的声响、远处几声鸡鸣,是湘西冬日独有的沉静,冷而不荒,藏着烟火暖意。
清风寨村,荒坡乱石遍地,枯黄杂草半人高。
村民们拎着锄头,三三两两站着,没人肯下地,全都缩着脖子观望。
翠萍一身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手上磨出新茧,昂首挺胸,带着当兵时利索劲儿。
她扫视一圈看热闹的乡亲,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开口。
“都杵着干啥?当木桩子晒太阳呢?这天不冷不热,正好开荒!”
“把这满坡乱石荒草清了,开出梯田,以后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这时,村里唯一一个识字的教书先生施平原走过来。
确切的说,施平原不是清风寨人,而是清风寨的女婿,之前,他在山下一所小学教书。
后来,因为打土匪,村民们都不敢让孩子出门,学校也就没了学生,他便随老婆回到清风寨避难。
现在土匪虽然被打跑了,村民们觉得在这大山里,读书也没什么用,都不再让孩子回学校读书,那所学校也就荒废了。
在清风寨村,施平原没什么事,整日穿一身干净布衫在村里逛游。
施平原慢悠悠走上坡,看着满脸犯愁的村民,再看看裸露着岩石的荒地,看向翠平,道:
“陈主任,你这就是蛮干。”
“种地靠天时地利,不靠一腔蛮勇。”
“你枪法好,能打仗,这个,大伙都知道。”
“可土地不是战场,枪法解决不了土薄水缺的问题。”
“盲目开荒,劳民伤财,最后一无所获,你,你这是让大家白忙活!”
翠萍转头瞅他,挑了挑眉:
“平原先生,你天天蹲学堂摇头晃脑念书,脑子念迂了吧?”
“我是枪法好,能打仗,可我也种过地。”
说着,嘴角上扬,瞥了眼施平原:
“论枪法,你不如我,论种地,恐怕你还是不如我!”
施平原一听,脸涨的泛红,刚想说话,翠平抬高嗓门儿,根本不给他机会:
“枪法好,能打仗,拼的是技能本事,我行!”
“种地拼的是力气,总比枪法打仗简单吧?我一样能行!”
”你别总蹲在屋里算算盘、讲道理,有本事,拎个锄头下来试试!“
”光动嘴皮子,不费饭是吧?”
围观村民哄的一声笑了,气氛瞬间松快。
施平原脸一红,扶了扶眼镜,又气又无奈:
“我不是怕干活,我是讲规矩、讲道理!”
“全村世代耕作,自有章法,就这荒地,到处都是石头,那庄稼能长吗?你这不是劳民伤财是什么?”
“再说了,就算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里的民事,你总该听劝吧,你也不问问,生活在这里的村民,世世代代,谁在这里开过慌?”
“你不会以为,这里的老祖宗都不如你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吧?”
村民们又跟着附和:
“是啊,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能开的荒地,老祖宗们都开过了,哪还能等到我们开?”
“这地方要能种庄稼,老祖宗为啥不种?”
“说的是,这么干,不就是说老祖宗们不行吗?”
翠平听着村民们议论,眉头紧锁:
”你们也知道自己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啊?还老祖宗,老祖宗就都是对的吗?“
”老祖宗要都是对的,为何没把土匪打跑?“
现在瞬间哑然,翠平接着道:
”我既然让大家在这里开荒,自然有我的打算,我保证,这里一定能种出庄稼。“
施平原一时语塞,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你保证?“
”你一个女人,拿什么保证?“
何家贵的儿子何在伦苦着一张脸:
“陈主任啊,这也不是保证不保证的事。“
“主要,主要这坡是死坡!祖祖辈辈都荒着,石头多、土太薄,种啥啥不成,纯属白费力气!”
一个村民接话:
“是啊!咱们山里人,认命!开荒种不出粮食,白忙活,还不如在家烤火暖和。”
翠萍叉着腰,嘴角咧了咧,瞪大眼睛:
“认命?”
“要是认命,早就让刘黑八扒了皮挂树上了!”
“不就是因为不认命,大家伙才一起筑堡垒,练武的吗?”
“早知道打跑土匪会被饿死,何必费那劲?”
“还不如当初直接死在土匪的刀口上!”
说着,嗓门提高,刚想说当初带人打鬼子的事,忽然意识到不合适,嘴唇动了动:
“我们连土匪都不跑,还怕几块破石头、几丛烂野草?”
“我看啊,你们就是懒!懒惯了就爱拿“命”当借口!”
“我告诉你们,命是软的,锄头是硬的!”
一个村民小声嘟囔:
“陈主任,不是我们胆小,是真没用啊!这坡真种不出东西!”
翠萍弯腰抓起一把薄土,摊开手心,晃晃悠悠,土粒簌簌落下:
“土是薄,咱们就挑山下肥土往上垫!石头多,咱们就一块块刨、一块块清!”
“以前打仗,没枪没炮能夺阵地,现在种地,没肥没水,咱们就能造出来!”
“我就不信,人勤快,还能被穷饿死?”
施平原皱着眉:
“垫土需要人力、工时,开荒需要耗损、秋收未必保本。从账面上算,这笔买卖,亏本。”
翠萍撇着嘴:
“你那账本,算的是小钱!我算的是活命钱!”
“你们读书人,就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得失,眼光短得跟耗子似的!”
“咱们今天亏点力气,明年多收几担粮,后年吃饱穿暖,这叫长远!懂不?”
施平原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叹气:
“行,我不拦你。但我把话放这儿,迟早你要为你的莽撞付出代价。”
“你,你这不是大胆,是憨大胆!早晚,早晚你会后悔!”
翠萍冷哼一声:
”憨大胆就憨大胆!人要是不憨一点、不疯一点,这辈子就只能乖乖受穷!“
”再说了,我憨,我肯干,总比你们又精又懒、啥也不干强!“
施平原听翠平说他又精又懒,不由来气,指着翠平:
”你说谁懒?你说谁懒?”
说着,看向村民们:
“你们都听到了吗,她说我们不愿开荒就是懒。”
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皱着眉头:
“陈主任这么说就不对了,明明就是这块荒地不适合种庄稼,怎么能说我们懒呢?”
有人附和:
“是啊是啊,他以为他是谁啊?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
“她这是想当我们的土皇帝啊!”
“哼,土匪都打跑了,还土皇帝?这是反动。”
“是啊是啊,别以为她帮我们打跑土匪,就能当我们都家了!”
……
翠平站在那里,听着村民们小声议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转头瞥一眼施平原,只见施平原一脸得意,不由气冲脑门,咬了咬牙,抬手指着众人:
”我告诉你们,这荒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这是命令,谁要敢再说泄气的话,别怪老娘不客气。“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说话。
翠平眼神扫过众人,情绪稍微缓和一些,语气低沉下来:
”这么说吧,开荒这事,不是我定的,是,是上面袁政委定的。“
”袁政委说了,土匪被打跑了,下一步,就是带领乡亲们如何致富的问题了。“
”一年穷能忍,两年穷能理解,若一直穷,那就是有问题,是懒。“
”到时袁政委怪罪下来,他妈的挨训的是老娘我。“
说着,翠萍忍不住气愤起来,从腰间一把拿出手枪,指着村民们:
“谁敢拉老娘的后腿,老娘一枪崩了个狗日的。”
何家贵老爷子看翠平是真生气了,忙站出来,对着村民:
“陈主任敢干,我就敢跟着干!她扛不住,我陪她一起扛!”
翠萍扭头看向何家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何老爷子,你都这么大年纪了,都觉得能干,不像这群老爷们,胆子比麻雀都小,嘴比磨盘还硬!“
说完,抓起锄头,狠狠往地上一砸,锄头稳稳扎进土里:
“愿意跟着我开荒种地、吃饱饭的,留下来!”
“想一辈子守着荒山、喝稀粥的,现在就回家躺着!我绝不拦着!”
何家贵抄起锄头,站到翠萍身边:
“陈主任,我留!”
说着,抬头看向村民们:
“刚才大伙都听到了,陈主任说的很明白,开荒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完不成任务,都得受处分。”
“我何家贵这辈子就跟着陈主任干,她指哪儿,我就往哪干!”
说完,提高嗓门儿:
“都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干活去吧!”
有一部分人听何家贵这么说,犹犹豫豫往前一步,干起来。
剩下一部分,仍然摇摇头:
“先让他们干吧,反正干不干结果都一样,这种地方要是能种出庄稼,太阳得从西边出来喽!”
说完,互相看看,扛着锄头回家去了。
山风刮得荒坡野草哗哗乱响,那些观望的村民,吃罢饭没事干,散在坡下田埂边,抱着胳膊踮脚观望。
翠萍压根不搭理这些人,挽着半截袖口,粗布褂子勒出清瘦的腰身,能清晰看出肩肘突出的骨头。
他一把攥紧锄头,腰腹猛地发力。
“哐!”
锄头狠狠凿进硬邦邦的荒土里,震得她手心发麻。
废弃荒坡,多年无人打理,土里尽是杂草老根、碎石头,一锄头下去,翻出来的土薄薄一层,底下全是硬石渣、大石根。
翠萍龇牙咧嘴,甩了甩手上身上的泥土,猛的吐掉嘴里叼着的枯草,嘟囔一句:
“他娘的,还真让我碰上硬茬。“
说着,弯下身子查看情况,原来一块大石头埋在薄薄的土层下面。
她两眼瞪着那块大石头,知道那些看热闹的人正盯着自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扯着嗓子喊:
“何得宝,何得宝。”
何家贵老爷子听到翠平喊自己孙子,忙放下手里的铁锹跑过去,边跑边喊:
“得宝,得宝,快,快,陈主任叫你。”
说着跑到翠平跟前:
“陈主任,怎么了?”
翠平两手叉腰,紧盯着地上的裸露出的石头,叹口气:
“这石头,是埋在地下好呢?还是把它挖出来?”
何家贵蹲下身子,用手扒拉着上面的土,半响,站起身道:
“这种石很常见,露出地面的只是石头的一个头,下面都是更大的石头,不,可以说,整个地下都是这种大石头。”
说着皱了皱眉:
“就是说,上面这层土看着薄,还有很多小碎石,其实下面全是石头,连一点土都没有。”
施平原站在不远处,眯着眼阴阳怪气道:
“我就说嘛!这里石头摞石头,土层薄得跟纸一样,累死你也种不出一颗粮食,纯属白费力气!”
翠萍头转头白他一眼:
“狗咬吕洞宾,关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