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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离脉流萤

    书房里没有一个人动。

    “老家主别觉得这是退一步。”崇文龙说,“残缺的圣体,被损过的圣体,一次所得,也顶得上十个凡血女子。而且残缺的圣体有个好处:她自己的命格撑不住那点本源,本源往外散,散在血里,取起来比完整的还顺。”

    他说到这里,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展家这一个女儿,抵得上大少爷在展家那位大小姐身上花的十年功夫。”

    林青峰转过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祖父。”

    “......”

    “坐下。”

    “祖父,那门亲事——”

    “我说,坐下。”

    林青峰坐下了,可手指在膝上一直没有停。

    林老家主把眼睛从孙子身上收回来,落在崇文龙脸上,问了另一件事:

    “崇先生,圣体这种东西,怎么认?”

    他一字一字地说得很稳。

    “林家在东州做了几十年医药生意,手上的仪器、请来的医家不算少。可这么多年,没有一样东西,能把圣体和凡胎分开。”

    “老家主这句话,问得对。”崇文龙说,“大宗师的修为,看得出血气厚薄,看不出本源。要到大宗师之上,神识才触得到那一点本源。”

    “大少爷现在,不行。”

    “......”

    林老家主没有说话。

    崇文龙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只好小的玉瓶,不到三寸高,白里透青,瓶口塞着一个木塞。

    瓶身放在桌上,一点光也没有,连台灯的光落在上面都被吸走了几分。

    “这瓶子里是老先生炼的一点药引。”崇文龙说,“它不认人,只认血。”

    “把它放在圣体身边,瓶身会亮。什么样的圣体,亮什么样的颜色。”

    “残缺的圣体也亮,只是光淡,像隔着一层布。”

    “若是处子之身的圣体,瓶子亮得能照见人脸。”

    林青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拿。

    崇文龙的手没有松。

    “大少爷,这瓶子是老先生交到林家手上的。交出去,就是林家的东西。”他停了停,“老先生只有一句话:用它的时候,别让外人看见。”

    林青峰的手收了一下,又伸出去,把玉瓶接在手里。

    瓶子比看着要沉,托在掌心,凉得像一块冰。

    他把瓶子举到台灯底下,对着光看了很久。

    瓶里没有药,能看见的只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瓶壁上缓缓地转。

    他把瓶子攥进手心,攥得死死的。

    有了这个东西,一切都好办。

    一对母女,两个圣体。

    他攥着瓶子,脑子里的画面一下子就铺开了。

    母女两个,一个站在东屋门口,一个站在西屋门口。瓶子放在案上,两道光是同时亮的。母亲那一道浓,女儿那一道更浓,或者母亲那道淡了,女儿那道正盛。

    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一炉火能烧到什么地步。

    母亲那一块炭,烧了这么多年,血里那点本源散得七七八八,正好是能慢慢取的那种。女儿那一块是新的,刚从火里出来的,热气还在,血是满的。

    他连顺序都想好了。先养母亲,把人留在东州,一年取一分,取到稳了,再把女儿接进门。一个院子,东屋一间,西屋一间,他每晚从书房出来,腰上挂着那只瓶,先进东屋,再进西屋。瓶子在屋里亮起来的时候,他心里那点火也跟着起来。

    前四房那些凡血女子,一次只得一丝。这一对母女,一次是一捧。

    取上三年,他的炉子就不是炉子了。

    再往后一点,他甚至想到了一件更好办的事:圣体生圣体,一代一代生下去,林家的炉子就永远不缺炭。他不必再满东州去找,也不必再看展家的脸色。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粗了一点,手指在膝上收成拳,又松开。

    再往后,等他吞下这一对,突破了大宗师之上,这瓶子就交给底下的人带着走。

    手底下那么多人,天南地北地跑,见到合适的姑娘,就用瓶子照一照,照出亮的,想办法弄来。有的用钱,有的用势,有的用别的。他只管在东州坐镇,炉子里的火不断,修为一路往上,什么天才,什么麒麟儿,到最后都要靠过来喊一声。

    他把瓶子收进内袋,脸上的笑一直没有下去。

    “崇先生。”林老家主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起伏。

    “这么要紧的消息,这么稀罕的法器,林家受了。可老夫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您说。”

    “你背后是什么人,图林家什么?”

    崇文龙没有马上答。

    他把盖碗的盖子揭开,看了看里头的茶,又把盖子盖回去。

    “老家主问得实在,我也答得实在。”他抬起头,“能把这件症候说到这个份上的,东州还有第二个人吗?”

    “我背后那位,老家主难道猜不出来?”

    林老家主的手在桌上极轻地颤了一下。

    “莫非是洛先生?”

    崇文龙点了点头。

    林老家主站起身来。

    这一回,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在身前拢了一下,神情比方才接茶的时候客气得多。

    林青峰也把瓶子揣进内袋,站到祖父侧后,腰微微弯着。

    “这些年,东州这边只知道有这么一位,谁也没有见过人。”林老家主说,“崇先生,洛先生如今在哪里?”

    “老先生的落脚处,从不告诉第二个人。”崇文龙说,“不过这一回,我可以给老家主说一句实话。”

    门外的窗下,白灵的手一直按在秦淮的手臂上。

    从屋里说出“嫁的是江城一户人家”那句起,她那只手就没有松过。

    她按着的这条手臂,肌肉是硬的,硬得像铁。

    后来屋里说到“母女两个”“一捧”,那条手臂反倒松了一些。

    白灵悄悄抬眼,看他的侧脸。天太黑,看不清,只看得见面颊上那一条线,收得很紧。

    “崇先生请说。”林老家主说。

    “老先生本来是为后天的那一场来的。”崇文龙说,“江陵会馆,他要亲自到。”

    林老家主点了点头:“这个我听说了一点。”

    “可前天夜里,他收到一个消息,边境那边,有一样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他当夜就起身了,一个人走的,一个人也没带。”

    “边境?”林老家主皱起眉,“什么东西,能让洛先生亲自跑一趟?”

    “老先生没说。”崇文龙说,“他只留了一句:那样东西,比集会上要办的事还要紧。”

    窗下,秦淮垂着的眼睛抬起来。

    昨天晚上,一个人,一样等了很久的东西。

    秦家那只红木匣子。

    小姑说过,那只匣子在她手上丢了,丢在边境。

    这两件事,一拼,就拼到一起去了。

    “他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给林家。”崇文龙把盖碗放下,“后天会上的事,他要林家出面,替他做三件。”

    “三件什么事?”

    “细节在一份单子上,明天会有人送到林家来。”崇文龙说,“我今天来,是先把路铺好:这第一件,得林家自己愿意做,才做得干净。”

    这话说得有点绕,林老家主听明白了。

    这些年林家与洛先生是有些往来的,逢年过节递过东西,也托他办过一两件见不得光的事,算得上故交。

    可洛先生从来没有把林家往自己怀里收过。

    林家在东州的地位太高,底蕴太厚,硬要收,就要折。

    这一回不一样。

    林青峰卡在大宗师,卡了半年;老天医快九十,说要来东州选人;林家上下都把这一回当成一步登天的机会,急得眼睛里只剩一件事。

    洛先生不必亲自来,只要递一个崇文龙进来,递一只玉瓶进来,林家自己就会把半只脚送上去。

    “崇先生。”

    林老家主慢慢地说,“这三件事,林家做。可老夫还要问一句:做完之后呢?”

    崇文龙笑了笑。

    “做完之后,老先生会亲自来林家一趟。”他说,“到那个时候,老家主要谈的,就不是这三件事了。”

    窗下,白灵的手终于松开了。

    秦淮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窗缝上移开,落到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影子上。

    “龙首。”

    白灵贴近他耳边,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方才那些话——”

    “......”

    “我都听见了。”

    秦淮的脸色阴沉着,没有半点血色。

    “......”

    “那展家那对母女——”

    “先不动。”

    秦淮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不是他自己说的。

    “现在动手,只能抓住一个崇文龙。洛先生那边的人,一个都摸不着。”

    白灵低下头。

    “属下明白。”

    “你明天一早,把这单子的事跟到底。”秦淮说,“他说有人送单子到林家,那这个人,一定能摸到洛先生的路。”

    他把眼睛收回来。

    “还有一件事。”

    “......”

    “龙首请说。”

    “给边境传信。”秦淮说,“问小姑,匣子到底丢在边境的哪一处。问清楚,越快越好。”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四十分。

    边境那边的天,还没有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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