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
“我是汉东全省党建第一责任人,是管班子带队伍的第一责任人。
班子里出了这种事,说明我对一把手监督不到位,
对干部队伍的思想政治工作抓得不实,对D内政治生活的规范性要求不严。
这个领导责任,我是跑不掉的。”
“那……给您什么处分了?”
白景文屏住呼吸问。
他跟着沙瑞金好几年,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事,
还以为当年那事就处理了李达康,没想到沙书记也背了处分。
“记过。”
沙瑞金语气很平静,“记过处分,影响期一年半。
处分决定直接进档案,上面都备案的。”
“记过……”
白景文喃喃重复了一句,脑子有点懵。
他在机关干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处分意味着什么。
提拔重用、进一步使用,都得看档案有没有污点。
记过虽说不算最重的处分,可对于沙瑞金这个级别的干部来说,影响太大了。
“那……那您的晋升……”白景文声音都有点发颤。
“还晋升什么啊。”
沙瑞金自嘲地笑了笑,“本来我来汉东之前,上面是有考虑的。
汉东是经济大省,情况复杂,把我放这儿历练几年,干出成绩了,再往上走一步不是没可能。
可出了这档子事,就等于在考察台账上记了个大黑点。”
他顿了顿,说得更直白了点:“上面选干部,尤其是选更高层级的,讲究个‘稳’字,讲究个把控全局的能力。
我连自己班子里的一把手都管不住,闹出逼退干部的事,
这就说明我在抓班子、带队伍、规范权力运行这块有短板。
有这么个短板,再想往上走,难了。
基本上,我这仕途也就止步于汉东省委书记了。”
“怎么会这样……”
白景文呆呆地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一直觉得沙瑞金前途无量,是注定要再上一层楼的,
没想到居然因为孙连城那点事,就把前途堵死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书记,这也太冤了吧!明明是李达康搞的事,
是李达康霸道,是孙连城自己玻璃心,凭什么把账算到您头上啊?
您才来汉东多久,哪能什么事都顾得过来,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不讲道理?”
沙瑞金摇摇头,“站在上面的角度看,道理很充分。
我是干什么吃的?不是光抓经济就行了,党建、班子、干部队伍,哪一样不是你的责任?
李达康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是我班子里的人,
他出了问题,我这个班长不担责谁担责?总不能让下面的人把锅全背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可也太亏了。”
白景文还是替他不值,“就因为一个孙连城就断了您的前途。
这叫什么事啊。
都说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换别人记恨一辈子都不为过。
您倒好,还对他和颜悦色的,还给他机会,还支持他推赵东来……我真是想不通。”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有点红了:
“换了是我,我肯定给他穿小鞋,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这种人,不收拾他就不错了,还提拔他推荐的人?门都没有!”
沙瑞金看着他这副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白景文的胳膊:“小白啊,你还是年轻。
气性大,是非分明,这是好事,
可真坐到我这个位子上,就不能这么想问题了。”
“为什么不能?”
白景文梗着脖子,“他害了您啊书记!要不是他一时冲动递什么申请,能闹出后面这么多事?
他要是咬咬牙扛住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扛住?”
沙瑞金摇摇头,“你当李达康是吃素的?
孙连城那时候是什么处境?光明区区长,上面有李达康压着,下面有一堆烂摊子,
丁义珍留下的窟窿,大风厂的工人,光明峰的烂账,哪一样是好啃的?
李达康天天催,天天骂,换你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不能退啊。”
白景文还是不服,“那不是拿组织原则开玩笑嘛。”
“他那是被逼到份上了。”
沙瑞金说,“再说了,这事根子在李达康,不在孙连城。
孙连城充其量就是个导火索。
没有孙连城,也会有张连城、李连城,李达康那个性子,早晚要出事。
我这个班长没把他管住,责任本来就在我。
上面定我的责,不冤。”
“可……可您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白景文还是憋屈,“那您的前途不就毁他手里了?”
“毁不毁的,话别说那么难听。”
沙瑞金摆了摆手,“仕途止步,不代表天就塌了。
在这个位子上一样能干很多事。
把汉东的经济搞上去,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
把政治生态捋顺了,一样是政绩,一样对得起组织的信任。
非得再往上走才叫成功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点:“再说了,就算我记恨孙连城又能怎么样?
我把他撤了?
把他贬了?
凭什么?
人家没贪没占,工作也没出大错,就因为当年递了个申请我就收拾他?
传出去像什么话?说我沙瑞金公报私仇,小肚鸡肠?
再说了,他是中管干部,我也没那个权利啊。”
“那也不能……不能还重用他啊。”
白景文嘟囔着,“您看他现在,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
手里攥着光明峰,风头正劲。
再这么下去,再过几年,说不定都能跟您平起平坐了。”
“平起平坐又怎么样?”
沙瑞金笑了笑,“小白,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孙连城这个人,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真要是放开手脚干,前途不比我差。
你信不信,再过个五六年,他未必到不了我这个位置。”
“啊?”
白景文瞪大了眼睛,“他?就那个‘宇宙区长’?不能吧……他都多大岁数了。”
“岁数是不小,但也没到顶。”
沙瑞金慢悠悠地说,“关键是他现在势头好。
光明峰要是盘活了,那就是天大的政绩;
翠屏镇的事处理得漂亮,又能捞一波民心。
上面现在就喜欢这种能干事、敢担当、底线又牢的干部。
你看着吧,只要他不出大错,再往上走一步不是没可能。”
白景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一直觉得孙连城就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没想到沙瑞金对他评价这么高。
“所以啊,”
沙瑞金接着说,“我明知道他跟当年那事有关系,我也不能跟他对着干。
第一,我没道理跟他对着干,工作为重;
第二,人家现在正往上走,我跟他闹僵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个道理你不懂?”
“可……可他毕竟……毕竟影响了您的前途啊。”
白景文还是绕不过这个弯,“就这么算了,也太便宜他了。”
“便宜不便宜的,看你怎么算。”
沙瑞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我跟他闹僵了,出了一口恶气,
然后呢?京州的工作受影响,光明峰推不动,翠屏镇的事出岔子,最后担责的还是我这个省委书记。
我图什么?就图心里痛快?那也太不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