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是不谈工作,两人坐着坐着,
又从土星环的稳定性聊到了班子团结,从小行星带聊到了中层干部管理,
聊着聊着就又沾边了,只是不再说具体项目,
更多的是聊为官的道理,带队伍的方法。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多。
李达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赶紧站起身:
“不早了,我得走了,再不走弟妹该有意见了。”
“着啥急啊,要不今晚住这儿?”孙连城客气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家也不远,开车一会儿就到。”
李达康拿起外套穿上,“下次我再来,还有好几个问题没弄明白呢,下次咱们接着聊。”
“行,随时欢迎。”
孙连城送他到门口,“不过下次别赶半夜来啊,我这年纪大了,熬不动夜。”
“知道了知道了。”
李达康摆摆手,拉开门走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
“望远镜就先放天台上吧,别收回去了,省得下次来还得搬。”
孙连城乐了:“行,就放那儿,给你留着。”
送走李达康,孙连城关上门,
回到客厅,看着茶几上没喝完的茶,还有李达康带来的那瓶没开封的酒,愣了好一会儿神。
张桂兰从卧室出来,披着件外套:“走了?”
“走了。”
孙连城点点头,笑着说,“你说有意思不,以前天天跟我拍桌子瞪眼,骂我看星星不务正业的人,
现在居然天天研究天文学,还大半夜跑来找我聊星星。”
“人嘛,年纪大了,退下来了,心思就活泛了。”
张桂兰走过来收拾茶杯,“以前天天忙工作,啥爱好都没有,
现在闲下来了,可不就得找点事做。”
“也是。”孙连城走到阳台,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夜里的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跟他当年天天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看星星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看星星,是逃避,是躲清净,觉得世间的事都没意思,不如宇宙浩瀚。
现在再看,是清醒,是琢磨事,知道宇宙虽大,
可脚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该干的事还得一件一件干。
“望远镜还搬回来不?”张桂兰在后面问。
孙连城想了想,摇摇头:“先放天台吧,说不定哪天老李又来了。
再说了,以后没事,我也再看看。
好久没看了,今天一看,还挺怀念的。”
“行。”张桂兰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孙连城又站了一会儿,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夜里的凉意。
他低头笑了笑,心里想着,有李达康这么个顾问其实挺好。
一个往前冲,一个稳着来,一刚一柔,说不定真能把光明峰这盘棋下活了。
至于天上的星星嘛,偶尔看看就行,总不能天天看。
毕竟路还得在地上走,事还得在人间干。
这天上午九点半,孙连城刚在办公桌前坐下,
翻了两页光明峰项目专班刚送过来的文件,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他随手拎起来“喂”了一声,那头是沙瑞金的秘书白景文,
声音客客气气的:“孙书记吗?我是小白。
沙书记请您现在过去一趟,他在办公室等您。”
孙连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眼皮子微微一跳。
沙瑞金主动找他,这不算稀奇,毕竟京州是省会,大事小情都要通气。
可这大清早的,头一个电话就打过来,还是白秘书亲自通知,他心里头先转了个圈。
是翠屏镇的案子有新说法了?还是光明峰的方案省里有意见了?
总不能是那档子乌龙事又翻出来了吧?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面上却半点不显,他对着话筒平稳地应了声: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两秒,
又低头扫了眼桌上的文件,抬手冲外面喊了一声:“罗新!”
罗新推门进来:“书记?”
“我去趟省委,沙书记找我。”
孙连城站起身,顺手拿起外套,
“办公室这边你盯着,有急事打我手机。光明峰那份方案先放我桌上,等我回来再看。”
“哎,好。”
罗新点头,又多问了一句,“用不用我陪您过去?”
“不用。”孙连城摆了摆手,
“就聊个事,一会儿就回来。”
他没带秘书,自己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就下了楼。
司机早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了,孙连城坐进后排,车子就平稳地驶了出去。
路上他没闲着,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把近期的事一桩一桩过筛子。
翠屏镇污染案,该抓的抓了,该停职的停职了,
省委调查组还在临山县深挖,目前没扯到市里来,应该不是兴师问罪。
光明峰重启方案刚报到省里没几天,还在各厅局会签,
就算有意见也该是分管副省长先找他谈,犯不着沙瑞金亲自召见。
京那边那档子事,刘建国早就跟沙瑞金通过气了,乌龙一场,
人都回来都那么久了,总不至于现在翻旧账。
那还能是什么事?
人事?
想到这两个字,孙连城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最近京州班子倒是没什么动静,可省里……前阵子隐约听有人提过一嘴,
说省厅张峰厅长身体不太好,可能要退。
不过也就是坊间传闻,没个准信。
总不能是为了这个吧?孙连城睁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那是什么位子?大概率是兼副省长的主儿,中管干部,轮得到他孙连城置喙?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车子开进省委大院,停在办公楼前。
孙连城下车,整了整外套迈步往里走。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碰见几个熟面孔的处长都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
他也点头回应,脚步没停,径直上了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
白景文正站在门口等着,见他上来,赶紧迎上前,压低声音笑道:
“孙书记,您来了。
沙书记在里面等着呢,没别人。”
“辛苦小白了。”
孙连城冲他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沙瑞金的声音:“进来。”
孙连城拧开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大班台,沙瑞金正坐在台后翻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见是他,把手里的钢笔往笔筒里一插,站起身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
“连城同志来了,坐,坐这边。”
沙瑞金笑着指了指沙发区,语气很随和,完全不是谈工作的严肃架势。
孙连城心里更纳闷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伸出手:“沙书记。”
两人象征性握了握手,沙瑞金先坐了下来,
又招呼他:“坐啊,站着干什么。”
孙连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听指示的样子,
开门见山:“沙书记,您找我什么事?”
沙瑞金闻言笑了,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
我这办公室就那么吓人,非得有正事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