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也不能光自己往前冲啊,也得看看身边的人靠不靠谱。”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木星卫星多,可也不是个个都听话。
有的离得近,有的离得远,真要是哪天引力不稳了,说跑就跑了。
你当年手底下那些人,丁义珍之流,你就是太信任他们了,觉得他们能跟上你的步子,
结果呢?人家表面围着你转,一口一个‘达康书记’叫得亲,
背地里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最后把你也坑了。”
李达康沉默了。
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夜空,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你说得对。
我当年就是太急了,只看结果不看人,觉得只要能把项目干上去,有点小毛病没关系。
现在回头看,哪是小毛病啊,根子都烂了。”
“所以啊,当大当家不能光顾着自己往前冲,也得回头看看队伍。”
孙连城语气平和,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更像聊天,
“步子迈太大,队伍跟不上,早晚得出事。
就跟行星似的,都有自己的轨道,速度得刚刚好,快了飞出轨道,慢了掉进恒星,差一点都不行。
你当年就是把速度拉得太快了,底下人跟不上,只能走歪路凑数。”
“这话在理。”
李达康点点头,“现在看星星看多了才知道,宇宙有宇宙的规矩,谁也不能乱。
星球运转都有轨道,快了慢了都不行。
当官也一样,党纪国法就是轨道,你得按着规矩来,乱了就得出事。
我以前就是太想快出成绩,总想抄近道,结果呢,欲速则不达,反而把事搞砸了。”
孙连城瞥了他一眼,心里头有点意外。
李达康这个人,一辈子骄傲,很少服软,更很少承认自己错了。
今天居然能说出这番话,看来退下来这段时间是真的沉淀下来了。
“也不能全怪你。”
孙连城难得替他说了句公道话,“当年大环境就是那样,
到处都在拼GDP,拼项目速度,你不冲,别人就冲上去了,位子就不稳。
现在回头看,是有点急功近利,可放在当年那个时候,也不算错得太离谱。”
“错了就是错了。”
李达康摇摇头,语气很笃定,“欠的债,早晚要还。
就说翠屏镇那厂子,当年是我拍板引进的,觉得能带动就业,能交税,环保那边松一松就过去了。
现在呢?地毁了,湖黑了,老百姓遭殃,
最后还得花几倍的钱去治理,还得赔老百姓的损失。
这笔账算下来,亏大了。”
他说着,指了指望远镜:“就跟月亮上的坑似的,砸上去就消不掉了。
欠的债,做过的错事,就算后来补上了,痕迹也还在。
我现在为啥愿意出来当这个顾问?
就是想把光明峰的债还上,当年没干好的事,重新干一遍,干扎实了,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孙连城没说话,心里头却有点动容。
他以前总觉得李达康是个为了政绩不顾一切的人,现在才知道,这人心里头其实都记着,也都悔着。
只是嘴硬,不肯轻易说而已。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张桂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上来了,胳膊上还搭着两件外套。
“你们俩啊,大晚上在天台吹风,也不怕着凉。”
她把苹果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把外套递过去,
“快披上,夜里风凉,聊啥呢,聊这么起劲,喊你们两声都没听见。”
“聊星星呢。”
孙连城接过外套披上,“你怎么上来了?”
“我听见天台有动静,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张桂兰笑着冲李达康点点头,“李书记,快吃点苹果,刚切的。
你们聊你们的,我就是怕你们冻着。”
“麻烦弟妹了。”
李达康接过外套披上,道了声谢,“打扰你们休息了,对不住啊。”
“啥打扰不打扰的。”
张桂兰摆摆手,“你们慢慢聊,别太晚了,年纪都不小了,熬坏了身子不值当。”
说完就轻手轻脚下去了。
李达康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
他嚼了两口,忽然说:“你家这位,挺贤惠,脾气也好。”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孙连城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拿起一块苹果也咬了一口。
刚才有点沉重的气氛,被张桂兰这么一打岔,又轻松了不少。
“来,再看点别的。”
孙连城擦了擦手,又去调望远镜,“给你看个有意思的,猎户座大星云,就是一团云,
里面正在生新的星星,跟婴儿摇篮似的。”
李达康凑过去看了半天,皱着眉说:“雾蒙蒙的,跟团棉花似的,
模模糊糊的,这就是星云?这里面能长出星星来?”
“能啊。”
孙连城说,“这里头都是气体和尘埃,慢慢凝聚,越聚越大,核心温度够高了就会点火,变成恒星。
跟培养干部差不多,从基层慢慢熬,攒经验,长本事,时机到了就能挑大梁。”
“你这个比方有点意思。”
李达康直起腰,琢磨了一下,
“星云里那么多气体尘埃,最后真能变成恒星的没几个,大部分都是飘着飘着就散了。
咱们这行不也一样吗?每年那么多年轻人考进来,最后能当上领导的有几个?
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过一辈子,干到退休也就是个科员。”
“普通也没啥不好的。”
孙连城靠在栏杆上,“都当领导了,谁干活?
那些尘埃也有用啊,没有尘埃,哪来的行星,哪来的地球?
普通干部才是底子,把底子夯实了,上面才能稳。
都想着往上爬,没人干实事,那才是真的完了。”
“话是这么说,可好苗子还是得往上提。”
李达康摇摇头,“总不能让能干的人都埋在底下。
就说你那个秘书吴迪,放到临山县那个,我看就是个好苗子,
底子正,人也踏实,就是嫩了点,没经过大事。
这次翠屏镇的事,正好压一压担子,熬出来了以后就能挑大梁。”
孙连城挑眉:“你还关注吴迪呢?我以为你眼里只有光明峰。”
“翠屏镇那摊子事,最后还得跟光明峰挂钩,我能不盯吗?”
李达康哼了一声,“那小子这次要是能把翠屏镇的事扛下来,把老百姓安置好,把污染治理的事盯紧了,以后就有出息;
要是扛不下来,遇到点事就慌,那也没啥好说的,烂泥扶不上墙。”
“他还年轻,慢慢来。”
孙连城说,“你当年不也是从基层一点点熬上来的?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官。”
“我当年可比他苦多了。”
李达康摇摇头,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没人带,没人帮,全靠自己拼,一步错都不能错,错一步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条件好了,可吃苦的劲差远了,遇到点挫折就想退缩。”
“也不能这么说。”
孙连城不同意,“年代不一样了,不能拿咱们当年的标准要求年轻人。
再说了,光吃苦也不行,还得有机会。
就跟星云里的气体似的,没个外界扰动,永远也聚不到一块儿。
吴迪这次遇上翠屏镇的事,既是坎,也是机会,渡过去了就上一个台阶,渡不过去就卡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