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句话!”
陆亦可有点泄气,往沙发上一靠,
“每次你都这么说,‘听我的没错’‘我不会害你’。
妈,我都四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想法。
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都按你的活法活吧?你至少得告诉我个理由吧?
莫名其妙就不让来往,总得有个说法啊。”
“说法?”
吴心仪转过头,看着她,
“我的话就是说法!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见过的人比你认识的都多。
高育良那个人,面善心黑,笑里藏刀,跟他打交道,你被卖了都得帮着数钱!
我不让你跟他来往,是护着你,是不想让你卷进那些是是非非里去!”
“卷进去?能卷进去什么啊。”
陆亦可哭笑不得,“就是个亲戚,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能有什么是非?
妈,你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坏了?”
“我把他想得太坏?”
吴心仪笑了,笑得有点冷,“陆亦可,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汉东这些年,多少事跟他没关系?秘书帮、汉大帮斗了多少年?
他高育良作为汉大帮的头头,手里干净吗?
啊?赵立春倒台,那么多人栽进去,
他为什么能全身而退,还上位了?你以为他靠的是业务能力?”
陆亦可心里一震。
这些话,都是坊间传闻,茶余饭后大家瞎聊的,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现在从她妈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可这些不都是传言吗。”
陆亦可小声说,“没凭没据的……”
“没凭没据?”吴心仪打断她,“有些事,非得等到白纸黑字写出来才算数?
非得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你才知道疼?
我跟你说,等你看出问题来,早就晚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疲惫:“我这辈子,见多了这种人。
看着温文尔雅,满嘴的大道理,一肚子的算计。
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你跟他讲亲戚情分,他跟你讲利益交换;你把他当长辈,他把你当棋子。
亦可,你这点道行,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卖的。”
陆亦可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缝,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很乱。
一边是现实的机会,一边是母亲的警告。
她知道她妈不会害她,可也觉得她妈有点危言耸听了。
不就是走趟亲戚,提一句工作的事吗,哪就能扯到卖了、栽进去这么严重。
“妈,”
她沉默了半天,抬起头,“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
人情债不好还,跟姨父打交道是得小心。
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彻底断绝来往吧?
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别人还以为咱们家跟姨父家闹翻了呢。
正常的亲戚走动,总还是要的吧?”
“偶尔正常走动我不管。”
吴心仪松了点口,“过年过节,遇上了,打个招呼、吃顿饭都行。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不许找他办任何事,不许提任何工作上的请求,不许欠他人情。
尤其是赵东来提拔这事,不许再去找他,听见没有?”
陆亦可皱着眉,有点犹豫:“可是……都已经去过了,话也提了。
现在再说不去,也晚了啊。”
“晚什么晚。”
吴心仪瞪了她一眼,“去过了就去过了,以后别再主动凑上去就行。
他要是真主动帮,那是他的事,咱们不承这个情。
他要是没帮正好,踏踏实实的,咱们也不亏什么。
总之,不许再上赶着去找他,更不许再提工作的事。”
陆亦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看着她妈严肃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她妈的脾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天能松口允许正常走动已经是让步了,再争下去只会把她妈惹得更生气。
“行吧行吧。”
陆亦可摆了摆手,服软了,“我知道了,以后不找他办事就是了。
你也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犯不上。”
吴心仪看着她那副敷衍的样子,就知道她没完全听进去,可也知道逼得太紧了反而适得其反。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
“亦可,妈不是不让你们进步,是不让你们走歪路。
赵东来是个好孩子,业务强,人也正,靠他自己早晚能上去。
慢是慢点,可走得稳,走得踏实。
靠自己本事上去的,谁也挑不出毛病,坐得也安稳。”
“靠关系上去的,看着快,实则险。”
吴心仪语重心长,“哪天关系没了,山倒了,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妈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不想看着你们也走这条路。
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妈。”
陆亦可靠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你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东来也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人,就是赶上这个机会了,试试而已。
成不成的,也没太往心里去。”
“最好是这样。”
吴心仪哼了一声,可脸色明显好看多了。
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啊,从小就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妈就怕你为了赵东来,把自己的原则都丢了。”
“哪能啊。”
陆亦可笑了,“我是谁啊,吴大法官的女儿,原则性强着呢。你就别瞎操心了。”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家常,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吴心仪起身去厨房,端出来一大盒刚包好的饺子,塞给陆亦可:
“这是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早上刚包的,你带回去,跟东来中午煮着吃。
他要是中午不在家,你就自己煮。”
“哎,谢谢妈。”
陆亦可接过饺子,沉甸甸的,心里暖乎乎的。
不管怎么吵,妈永远是妈,嘴上再硬,心里还是疼孩子的。
坐了一会儿,陆亦可看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准备走。
吴心仪送她到门口,又拉住她,叮嘱了一句:“我跟你说的话,你往心里去。
还有,回去跟赵东来也说一声,踏踏实实干活,别总想那些歪门邪道。
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真有本事,不愁没机会。”
“知道了妈。”
陆亦可点点头,“我回去跟他说,你回去吧,别送了。”
下了楼,坐进车里,陆亦可抱着那盒饺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妈这番话,像是给她浇了盆冷水,把她昨天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浇灭了大半。
以前她总觉得,借借力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行。
现在被她妈掰开揉碎了一讲,才发现这里头的水比她想的深多了。
高育良那样的人,真的会平白无故帮他们吗?
真的只是顺嘴提一句,没有别的目的?
她不敢确定了。
车开回家,赵东来正坐在客厅里等她,看见她进门,赶紧站起来:
“回来了?妈没怎么骂你吧?”
“骂倒是没怎么骂,就是给我上了一堂政治课。”
陆亦可把饺子放进冰箱,脱了外套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
“跟我说了一上午,中心思想就一个:
离高育良远点,别欠他人情,别想靠他走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