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茶,眼神望向窗外,半天没说话。
吴惠芬见他不说话,也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重了。
毕竟夫妻这么多年,她知道高育良不容易,从一个穷教书的走到今天,背后的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算了,我也不说你了。
你们男人的事,你们自己掂量着来。
我就是觉得,天天这么活着,太累了。”
“累是累。”
高育良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不少,
“可走到这一步了,退不下来了。
身后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明明离得不远,却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另一边,赵东来的车缓缓驶离汉东省委大院,陆亦可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抓着安全带,
她憋了一肚子话,刚才在人家里不好问,这会儿车一上大马路,她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开了口。
“哎,东来,你跟我交个底,姨父到底怎么说?”
赵东来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没立刻答,先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两秒才慢悠悠地说:
“姨父那人你还不知道?话从来不说死,也不说透。”
“什么意思啊?”
陆亦可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他没答应?不能吧,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咱们又不是让他违规操作,就是让他有机会提你一句,这都不行?”
“不是不行,是不能。”
赵东来腾出一只手摆了摆,“他说了,咱们今天去找他,这本身就是步臭棋。”
“臭棋?”
陆亦可声音拔高了一截,一脸不敢置信,“怎么就臭棋了?
咱们是晚辈看长辈,名正言顺的,又不是提着东西去行贿,怎么就臭了?”
赵东来趁着红灯停下车,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真急了,反倒笑了笑:
“你别急啊,听我慢慢跟你说。
姨父的意思是,现在沙书记对他本来就是防着的,他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推荐我,
等于把我直接贴上‘汉大帮’‘高育良亲戚’的标签。
沙书记最烦拉帮结派,真贴上这个标签,我这汉东省厅长的位子大概率没戏。”
陆亦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之前满脑子都是“姨父是省长,说句话管用”,压根没往“说了反而坏事”这层想。
这会儿被赵东来一讲,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那……那他就一点忙都不帮?”
陆亦可有点不甘心,“就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那倒也不是。”
赵东来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往前走,“他给指了条路。”
“什么路?”
“让我去找孙书记。”
“孙连城?”
陆亦可愣住了,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没听清,“找他干什么?”
“找他汇报工作。”
赵东来说,“准确点说,是主动靠上去,把光明峰和翠屏镇这两摊子公安的事给他扛起来,给他解决实际难题。
等他觉得我好用、靠得住了,省厅厅长人选酝酿的时候,他自然会推荐我。”
陆亦可皱着眉琢磨了半天,还是没绕过来这个弯:
“不对啊,姨父和孙连城不是一伙的吗?既然是一伙的,那姨父直接给孙连城打个招呼不就行了?多大点事,还用咱们自己跑一趟?”
赵东来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笑意,像是在笑她想得简单。
“亦可啊,你还是把名利场这点事想得太简单了。”
赵东来说,“孙连城书记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排名第五,姨父排第二,中间就隔两个人。
常委是什么?是各自有板块、有话语权的,不是谁是谁的跟班。
他俩现在能走得近,能共进退,是因为有共同的事要做,有共同的利益,
不是说孙连城书记就是姨父的拥趸,姨父说什么他都听。”
“真要是那样,”
赵东来顿了顿,语气重了点,
“姨父直接给孙连城打个电话,说‘东来是我外甥女婿,你关照一下’,你觉得孙连城心里会舒服吗?
他会觉得姨父把手伸得太长了,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俩人早晚生分。
姨父那么精明的人,能干这种蠢事?”
陆亦可听完,靠回椅背上半天没吭声。
她以前总觉得“一伙的”就是铁板一块,你帮我我帮你,不分彼此。
今天听赵东来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一伙的”也有分寸,也有边界,也得互相揣着小心思。
“那……那你去找孙连城,他就会帮你?”
陆亦可还是有点没底,“你现在是京州市公安局长,本来就是他的下属。
你要是升去汉东省厅当厅长了,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京州市局局长空出来,他还得重新找人磨合,多麻烦,按说他应该更愿意把你留在身边才对吧?”
“这你就想浅了。”
赵东来笑了笑,“京州市局局长是正厅,省厅厅长不兼副省长也是正厅,看似平调,实则进了一步,手里权更大了。
我要是真上去了,京州的公安工作我能不照顾?
以后光明峰有什么事,翠屏镇有什么事,他孙连城说话我能不听?
往大了说,汉东省里公安系统有个自己人,比市局攥在手里用处大得多。”
“但是吧,”
他话锋一转,“他也未必就完全放心我。”
“为什么?”
陆亦可纳闷了,“你工作干得好好的,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忘了我以前是跟着谁干的?”
赵东来语气平淡,“我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
当年李达康在京州当书记的时候,我就是市局局长,跟着他干了好几年。
孙连城当年跟李达康不对付,这是全汉东都知道的事。
现在他俩虽然因为光明峰冰释前嫌了,可心里那点疙瘩能不能彻底解开,谁知道?
连带着对我这个李达康旧部,他心里有没有顾虑也不好说。”
陆亦可听完,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不能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至于吗?
再说了,工作归工作,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孙连城看着不像那么小气的人啊。”
“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
赵东来摇摇头,“是用人的基本逻辑。
一把手用人,首先看的是能不能用、听不听话,其次才是能力强不强。
能力再强,不是自己人,用着也不踏实。
我跟了李达康那么多年,标签早就贴上了,不是说撕就能撕下来的。”
“那你还去找他?”
陆亦可更担心了,“万一他心里本来就有疙瘩,你再主动往上凑,他会不会更防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