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没在村口多做停留,沿着平整的水泥路往村子深处开。
三个发小先后在自家院门口下车,几人隔着院墙约好晚上凑局打牌,便拎着鼓鼓囊囊的年货各自进了家门。赵远的车继续往前,稳稳停在了自家院坝门口。
赵家的宅院在全村都格外扎眼。一栋刚落成不久的三层独栋别墅,主体建筑面积足有七百多平,算上前后院落、杂物间、储物间还有屋后的自留菜地,整体占地快两亩地。
从主体施工到内部精装、庭院绿化,前前后后砸了近三百万。周围大多是灰瓦平房或是两层小楼,这栋米白色外墙的小楼往那儿一立,气派得老远就能看见。
院坝铺着水磨石地面,平整开阔,并排停七八辆车都绰绰有余。楼里房间更是充裕,除了父母、哥姐几家自住的卧室,还预留了十几间客房。
赵远每次回乡带的随行保镖,都有独立的落脚处。平日里父母出门赶集、走亲戚,也总有一两名便装保镖远远跟着,这些客房刚好方便安保人员轮值休息。
车子刚熄火,厚重的院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父母、大姐赵梅、小妹赵雪,还有大哥赵炜带着嫂子和五岁的小侄子赵域安,一大家子全都迎了出来,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可算回来了,快进屋,菜都在锅里温着呢,就等你了。”赵母快步走上前,握住赵远的手上下打量,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骄傲。
赵远笑着应声,看着热热闹闹围上来的一家人,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在外头商场博弈、攻城略地,拿下再多项目、打赢再多竞争,都比不上踏进门这一刻的心安。
自己拼尽全力挣来的一切,能换得家人安稳度日,能让他们提起自己时满脸自豪,比任何商业成就都让人踏实。
另一边,朱启存、刘海、刘勇三人刚跨进家门,就被各自父母拉住问东问西。
朱启存和刘海才干了半个月兼职,到手就有一千五百块。二老乍一听都愣住了,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信——在2007年的农村,壮劳力种一季庄稼,刨去成本到手也未必有这么多现钱。
两个孩子跟父母说了,是赵远帮忙找的活儿,两家老人都念叨着这孩子念旧、重情义,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听说俩孩子已经买了年货送过去、当面道过谢,才稍稍心安。
其实三家本就住得近,紧挨着赵家院墙,父辈也是从小一起摸鱼爬树长大的交情,脾气相投,来往一直亲厚。
刘勇这边刚进门,他妈就追着问吃得好不好、活儿累不累,生怕他在外面受委屈。
等问起工资和存款,听说他干了快一年,每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年底还发了一万块年终奖,拢共存了三万多,老两口当场就僵住了,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回过神。
连着追问了好几遍是什么工作,怎么比他表哥在工地上卖苦力还赚得多,还不用风吹日晒。
他们可是知道,刘勇他表哥在外地工地干一天才七八十块,还得看天吃饭,年底结账还得扣这扣那,辛辛苦苦干一年也落不下两万块。
刘勇装得满不在乎,嘴硬道:“还不是沾了赵远的光,不然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工资也就一般般吧,跟公司里正式员工比差远了。”话是这么说,下巴却微微抬着,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心里是真感激赵远——换作跟着表哥去工地扛钢筋、拌水泥,累死累活一年也存不下这么多钱,还学不到半点本事。
前阵子打电话,听表哥说他在工地上累得直不起腰,工钱还没拿全。再想想自己现在,赵远给他安排在分公司后勤岗,有人带着学电脑、学库房管理,活儿不累还能学手艺,工资按月准时发,安稳得很,爽死了。
老两口坐在一旁连连感叹,说儿子运气好,遇上赵远这么个念旧情的发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刘勇正嘚瑟地盘算着过年添置件新外套、换个新手机,转头工资卡就被他妈收走了,只留了四千块现金给他当零花。
还特意叮嘱,过年记得请赵远他们哥几个吃顿好的,再拎点东西上门好好谢谢人家。
在农村父母眼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心性不稳,手里攥不住大钱,总得替他管着攒着,将来好娶媳妇。刘勇撇撇嘴,也没反驳,乖乖把卡递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赵远过得格外舒坦。天寒地冻的,还飘了两场细碎的小雪,村子里一片素净。他哪儿也不去,天天搬个藤编躺椅窝在堂屋,就着炭盆烤火喝茶,偶尔陪父亲下两盘棋,听母亲和姐嫂唠家常,难得彻底放空下来。
什么项目进度、供应链博弈、系统迭代,暂时全被他抛在了脑后。
直到这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他重生以来情绪波动最大的事——活了两辈子,他都很少这么失态过。
起因是他带着侄子赵域安去找朱启存他们玩,回来的路上小孩憋不住尿,蹲在路边草丛里解决。
2007年的农村,大晚上在路边草窠里撒尿,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赵远站在土坡边上低头看手机处理工作消息,没太留神小孩,就在旁边等着。
五岁的赵域安胆子大得邪乎,从小在村里野惯了,抓蛇摸青蛙是家常便饭。
他正撒着尿,忽然“咦”了一声,瞅见草窠里盘着条小菜花蛇,冻得僵僵的,蜷在那儿不怎么动弹。
他知道这蛇没毒,又仗着叔叔就在旁边,半点不怕,抖了抖弟弟,然后尿都滴在裤子上了,也没有在意,伸手就攥住蛇尾巴,抡着小胳膊甩了好几个圈,直接把蛇甩得快晕了,捏着蛇头就颠颠朝赵远跑过去。
“叔!给你个好东西!你要不要摸摸。”
赵远头都没抬,随口应了声“啥玩意儿,拿来吧”,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那东西,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细密的鳞片蹭着指腹,软乎乎的身子还轻轻扭了一下,那股寒意顺着血管直往骨头缝里钻。
赵远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机“啪嗒”砸在泥地里。
他猛地甩手把那东西狠狠甩出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蹦了三尺高,踉跄着退出去好几米,扶住土坎才勉强站稳。心脏狂跳,快得他都能听见心跳声,当时真的都忘记呼吸,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真正怕蛇的人才懂这种恐惧,尤其是毫无防备、猝不及防的触碰,冲击力更是翻倍。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就见赵域安鼻尖挂着串透亮的大鼻涕,裤腿沾着泥点子,还印着没干透的尿渍,又屁颠屁颠跑过去,把正在地上拼命爬的蛇捡起来,甩了两下,又举着朝他凑过来,还笑嘻嘻地劝:
“叔你别怕!菜花蛇,没毒的!你摸摸,软乎乎的!”
赵远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他这一世纵横商场,身家亿万,手下管着几千号人,平时谁跟他说话不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也就亲爹敢训他两句,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惊吓、这种 “冒犯”。此刻想揍赵域安的念头直接冲到了顶峰 —— 虽说这小子前世长大后非常出息,对他也孝顺,可眼下这熊孩子模样,实在是欠收拾。
平日里那股沉稳持重、不怒自威的总裁气场碎得一干二净,彻彻底底破了防。
他指着赵域安,咬牙切齿地低吼:“你 TM 给我站住!赵域安,再往前一步我让你跟这蛇一样在地上爬!赶紧给我扔了!离我远点!”
活了两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明枪暗箭他都见过,唯独对蛇怕到了骨子里。
刚才那一下猝不及防的触碰,他感觉半条命都吓飞了,指尖那滑腻冰凉的触感像粘在了皮肤上,怎么都挥不去,后颈的汗毛一直竖着没放下来。
赵域安见叔叔是真动气了,嘿嘿笑了两声,手腕一扬,利落地把蛇扔回了草堆里。
他使劲吸了吸快要淌到嘴边的鼻涕,仰着沾了点泥灰的小脸,小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振振有词地跟赵远掰扯:
“叔你咋这么胆小啊,这不就是条长虫吗,有啥好怕的。而且刚刚我问你要不要,你说要的,刚才也是你自己伸手要接的,你不会打我吧叔。”
一边絮絮叨叨理直气壮的辩解,一边装模作样往后退了几步,小短腿拉开架势,摆出随时要跑的姿势,特意跟赵远拉开点“安全距离” ,就怕赵远干他,他跑不掉。
但是内心还是心存侥幸的,不然换作往常闯了祸,他早就撒丫子跑没影了,可他觉得自己摸准了叔叔的脾气,顶多就是凶他两句,断不会真动手揍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