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蝎尾毒针,毒素虽不足立时取人性命,却有一桩不讲道理的神通。
那便是可破世间一切护身屏障。
中招之人,顷刻便受钻心剧痛。
那妖僧被悟空暗施毒针一蛰,剧痛直透骨髓,再也难以稳住人形,当即现出妖之本相,于泥潭之中痛苦挣扎。
诸百姓见此,皆吓得纷纷退避。
月光下,得见怪兽哀嚎,惊悚之相,怕是要成为在场每一个人一辈子的阴影。
但可怕之事并不止于此。
接着,又一僧被蛰,亦跌落泥潭。
不多时,亦化为妖魔本相。
诸僧方才发觉,这蚊蝇中或藏着什么不祥之物,纷纷挥起袍袖捉打。
而这一捉打,无数蚊蝇被袖风扫落,当场殒命。
八戒跨步上前,高声喝道:“俺当是什么缘由!原来这群妖僧靠着香泥护身,方才不被蚊虫叮咬。”
秀念佯装疑惑,开口问道:“如此说来,他们哄骗寻常百姓接受蚊虫噬咬,自己却暗中以香泥避蚊?这计策真是毒辣啊!”
奎狼朗言颔首道:“何止能够驱蚊。他们还借着这香泥,在脸上伪装出疮肿疤痕。可一旦真的遭蚊虫蛰咬,便再也撑不住妖身。这不,都现行了!”
沙僧抚头感慨道:“哎呀呀,这都是些个什么东西啊,看着像鼠鼬,难怪喜好夜半出行……”
师兄弟四人早就排练好了,这番恰到好处的解说,将一桩桩疑点尽数挑明。
底下百姓听罢,心中已然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那方丈却依旧死不悔改,厉声辩驳:“纵是妖类,亦存向佛之心。尔等暗施毒计,毁我月陀佛业,方是罪大恶极!”
悟空怒火陡生,一针直刺他颈间。
方丈惨叫一声,重重跌入泥潭之中,在泥水里痛苦地嘶嚎翻滚。
可他却和一众妖物全然不同,纵使身受剧痛,纵佛疤剥落,身躯也未曾现出半分妖相。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他本就是一介凡僧。
月陀寺中,既有僧者,亦有妖类,本心却一般无二。
“八戒,且缚其上来。”
“好嘞!”
八戒立刻跳下泥潭,将那方丈揪了上来。
玄奘撩袍探手,施展斡旋造化,将其复原如初。
那月陀方丈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着眼前的僧人。
“你救了我?”
“是,贫僧救了你。”
“你……你知错了?”
“不……”
玄奘缓缓摇头:“贫僧认同你的一句话,妖也好,凡也罢,皆有善心,亦有恶行。可是仍是不解,既皈依佛门,通晓因果,为何又如此执迷?”
“佛祖之言,岂可不信?”
“佛祖?”
玄奘疑惑:“难道是佛祖让你,假借月陀之名,在此愚弄百姓,祸乱一方,造下无边罪孽?”
“这不是我遭罪孽,是他们本有罪孽。”
“俱是无辜良善,何罪之有?”
方丈冷笑出声,愤怒道:“他们之中,谁不曾拍死蚊蝇?谁不曾杀生害命?谁又未曾食肉啖腥?佛家有言众生平等,凭什么偏偏他们便可肆意而为?这是他们之罪,弥天大罪!”
“贫僧不曾拍死蚊蝇。”
玄奘缓言道:“但贫僧不会阻拦凡人拍打蚊蝇,蚊虫扰身,本就是尘世之苦。贫僧不曾吃肉,但不会阻拦众生吃肉,因为凡人劳作,需要力量和营养。
这是因为戒律可束己,不可强施于人。修行重在修心,而非苛责世人。”
“哈哈哈……”
那方丈诡谲一笑,怒斥玄奘:“却不知,是谁一路西行而来,以三问定那妖魔之罪,岂非以己之道,定众生之罪?”
玄奘一惊,原来此三问之事已为其所知。
但玄奘还是认真回答道:“凡人食肉,驱蝇,乃是俗世求生之道。
妖魔食人取乐,乃是祸乱苍生之为。
贫僧三问,只为勘破善恶,分辨祸根,而非拿着贫僧的戒律,强求世人遵从。
世人的活法,贫僧不加审判;
害人的恶因,却不可放任姑息。
律己是修己,辨恶是护生,二者本就不同。”
那方丈立刻说道:“如此双标之言,岂可说服众生?要我说,那蚊蝇也本就无罪啊,可谁又为他们做主?”
“是啊,蚊蝇是无罪……”
玄奘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蚊蝇,以清澈的梵音缓缓言道:“它们吸血,叮人只为繁衍和生存,它们不知道会给人带来疾病和痛苦,它们是无罪的。
凡人与牲畜受到了叮咬,痛苦不已,于是拍打蚊蝇,消灭蚊蝇,也是为了生存,他们同样也是无罪的……”
说到此,玄奘缓缓看向那方丈,目光陡然凌厉:“但有人利用蚊蝇,去蛊惑世人,去祸害苍生,去达到自己邪恶的目的,这便是存心为祸,万难姑息!”
那方丈气短:“不,我只是想为那些可怜的蚊蝇做主。”
“可以啊!”
玄奘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香泥。
轻轻的搓弄成碎末。
“你大可于此袒胸露背,以自身血肉供养蚊蝇,贫僧只当你执念太深,不会阻拦于你。但你假借佛陀名义,诱骗世间百姓以身饲虫,自己却暗藏香泥护身,独善其身,便是伪善欺世,罪大恶极!”
“你……你敢诋毁佛祖?”
“哼,又来了!”
玄奘面色冷然,愤怒指道:“假借佛祖之名,行卑劣肮脏之事,为人所不齿之时,却反污揭穿真相之人是谤佛。这般下去,佛家的善缘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若得君清民觉之时,非要为我佛门引来灭佛之祸不可!”
那方丈悲愤的手指玄奘:“啊,你竟然敢说‘灭……灭……’那二字,你名为释门高僧,却是安的是什么狼子野心?”
玄奘的语气依旧平淡清澈:
“‘灭佛’二字,为贫僧今日所言。但佛祖自当明白,此为危言警示,而非存心诅咒。而你,假借佛名欺瞒苍生,行惑世害民之举,才最是坑害我佛门释道。
贫僧亦不惧此番言语:倘若我身居君王之位,见你这般僧人蛊惑百姓、败坏清规,便当将你革名正法,以护持人间正道。”
“你敢说此大逆不道之言?”
“有何不敢?对了,你不是想为那蚊虫做主么?”
玄奘面向月陀王,深施一礼,缓声言道:“贫僧恳请陛下,允他于泥潭之下,以身饲蚊,圆其护生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