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欲立即施术救命的玄奘闻得此言,也有些犹豫了。
这月陀王,入得迷障太深,竟如此不知好歹。
有心不给他治疗了,却又想,我乃佛门僧人,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本心,又何必计较这些虚妄之名?
罢了,还是救他母亲一命。
他日若寻得机缘,再细细点化劝说这国王便是。
诸徒见当地百姓一个个头脸大包,模样滑稽,皆捂嘴偷笑,当做乐子。
这国王唤来车马,送得玄奘师徒入殿。
此时已至戌时,寻常百姓正是入眠之时,月陀殿中却灯火辉煌。
正是诸官诸臣处理国事之时。
见月陀王携圣僧而来,皆伏地跪拜。
月陀王吩咐唐僧一众弟子到客堂等候,单独请玄奘入内厅,为其母后疗疾。
旅途劳顿,众人时差未调,困意渐生。
奎狼倚着座椅,秀念盘膝打坐,八戒索性就地一躺,不多时便鼾声震天。
悟空知四大护法伴随师父,遂与六猴对坐下着围棋,也附得一番风雅。
当然,他们不太会下,落子全无章法,只顾胡乱争抢,半天吃不掉一个子。
唯有沙僧忍着困意,守在门边,不时向外张望,等候着师父归来;
另一边,玄奘已随国王进至内堂。
刚一进门,便听到虚弱而痛苦的呻吟与咳嗽声,同时感受到一股病态的污浊之气。
那是人将死前,所发出的气息。
玄奘告诉月陀王:“太后像是染了疫病。”
“该如何治之。”
“可容贫僧搭腕一诊。”
“这……”
月陀王有些为难,毕竟太后玉体,不能被外人接触,更何况是个和尚。
玄奘双手合十,缓缓劝道:“陛下,病患之身,当不避医者。若心存忌讳,不见病症,贫僧无从辨明病根,又谈何施救?还望陛下三思。”
“圣僧,你不会悬丝诊脉?”
玄奘坦言:“贫僧不擅此道。”
月陀王面露诧异:“可世间医者,理应都会此法才是。”
“月陀太医者,可有擅此道者?”
“他们都会。”
玄奘反问:“那他们可治好了太后的病?”
“这……”
国王尴尬摇头:“好吧!”
于是,挥挥手,一名宫女于帐中轻轻移出太后手臂。
这太后手臂有诸多红肿,显然亦常被蚊虫所侵咬。
玄奘将手搭在太后脉上,然后运起斡旋造化术。
便见灵光顺着胳膊进入帐内,小臂上红肿之处消退,结疤之处掉落,斑驳的皮肤恢复光泽和弹性。
不过片刻的时间,玄奘起身,双手合十。
“陛下,太后病已痊愈。”
月陀王目瞪口呆:“这……这么快!”
玄奘淡笑道:“陛下一查便知。”
“母后,母后……”
“我儿!”
帐内一声清晰轻唤,再不闻半点病态的气息。
接着,太后仓促束发出帐,竟是个四十多岁的丰腴美妇。
而这一刻,月陀王也怔住,显然对母亲外形的变化有些始料未及。
“母亲,你……”
“哀家……哀家怎么了?”那太后很诧异,摸摸脸,忽然像发疯了一样。
一下子冲到了镜子面前,看到了自己当下模样。
“哀家……哀家的佛印呢?哀家的佛印去了何处……”
她双手狂抓自己的脸,撕心裂肺的哀嚎,就好像被毁了容。
“母亲,母亲,您这样也挺好……”
“好什么?”
那太后勃然怒道:“哀家失了佛印,便再无佛陀庇佑!国运倾颓,社稷蒙灾,这责任,谁又负得起?”
月陀王亦惶惑不解,忙问玄奘:“圣僧,我母后佛印去了何处?”
“阿弥陀佛,那不是佛印,那是蚊虫叮咬的瘀疤。贫僧能治世间百病万伤,既治太后痊愈,瘀疤自也消除无遗。”
“什么?”
太后的目光射向眼前僧人:“你,你这和尚休要胡言,哀家日日祈拜月佛,极尽虔诚,佛使所赐佛印,岂是瘀疤?我儿,快下令,将这和尚捉拿起来。”
此时此刻,玄奘方得深知西洲礼佛之事,是有多么的荒唐。
好在,相比这太后的无礼,国王终究有些深明大义。
“母后不可。”
他慌忙上前按住太后:“母后有所不知,孩儿这些日子夜夜为您祈福,献血肉于佛使,方才换来月陀庇佑,令圣僧现身揭榜,治愈了母后顽疾。”
“如此说来……”
闻得此言,太后收起了凶厉之色:“哀家糊涂!未曾想竟是圣僧施以大恩,方才险些铸成大错、怪罪恩人。还请大师恕罪。”
玄奘转头对刘备慨然说道:“太后虽已致歉,心底却只归功于月佛,并未认清你我施救之功。”
刘备亲历此事,有感而发:“倘若举国皆存此念,贤才所建功勋,尽被那所谓的月佛占去,何人还愿为国尽心?这国家又安能不亡?”
“皇叔啊,贫僧实在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此间必有人假借佛意,上愚君王,下惑民众。”
玄奘亦感如此,正欲上前,道明此间因果,却见那月陀王使了个为难的眼神。
玄奘当即缄口不言。
于是,借避嫌之故,退出于太后房间。
月陀王随之而出,邀玄奘进了书房之内。
“方才陛下目示于贫僧,止我之言,究竟何故?”
月陀王叹气道:“圣僧有所不知,我母太后信奉月陀,信仰极重。若是今日直言相驳,她定然不肯罢休。”
“如此说来,陛下并未被此道所蛊,只是碍于太后诸民,方才隐忍退让?”
“唉……”
月陀王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瞒圣僧,寡人亦不知该不该深信下去。寡人当年在诸王子中,因周身佛印最多,而被拥立为王。若显不信之态,举国信众必会心生猜忌,祸乱将生。”
“可你这般下去,国家也终将会灭亡。”
“是啊,如今举国上下皆信奉月佛,百姓渐渐荒废耕桑劳作,疫病轮番肆虐人间。国中百姓寿元竟不足四十,幼童夭亡者更是数不胜数……”
“在贫僧看来,此多为昼伏夜出,献身于蚊蝇之故。”
“这……”
“怎么?到了此时,陛下还要坚信那月陀?”
“唉……”
看那月陀王眉头紧锁,摇头叹息,玄奘好像察觉了什么:“陛下,国寺为何?”
“为佛门月陀寺。”
玄奘颔首,缓言道:“这国家,真正掌权的,怕是月陀寺的那些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