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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符声

    望海楼中,闻人青衣静静坐着,仍还在思索着李伏蝉的来历,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一声响动。

    「进来。」

    一人推门而入,闻人青衣张口便问道:

    「索纥去哪了?」

    底下那人垂首答道:「两年前他从楼中拍走那尊丹炉後不久,便暗中害了与他同行的黄姓修士。之後辗转去了夕阴岛与灵犀岛。夕阴岛不知出了什麽事,近几年一直封岛,不收散修。灵犀岛倒是留了他一段时日,不久前他似是盗了岛上一味丹药,那丹药原也不是什麽要紧东西,灵犀岛的人追了追,没追上便退回去了。如今他藏在浑云岛,从楼中出发,大约七八日可到。」

    闻人青衣似乎并不以为,又问道:「他何时开始用那丹炉炼丹吃药的?」

    「半年前。」

    闻人青衣点了点头:「此人谨慎过了头。好不容易得了一尊品相极好的丹炉,身上又没什麽牵扯,竟能生生忍到现在才炼丹疗伤,不过吃了半年,倒也够了。」

    底下那人迟疑道:「那索纥那边,可还要继续盯着?」

    闻人青衣摇了摇头:「楼中多余的人手都调去了北海,不日後我也要往那边去。不必再等了。」

    她缓缓起身,衣袖垂落,拂过案角,声音轻而乾脆,「走罢,去登门拜访。」

    闻人青衣领了一十六人,皆是跟随她多年的亲信,分作数队悄然离开了望海楼,往浑云岛而去。到了岛上後,众人散开搜寻,来回梳了几遍,却始终不见索纥的踪影。

    先前那禀报的修士急得额头沁汗,低声道:「我分明见他进了浑云岛,此後再不曾出去过,怎会凭空不见了?」

    闻人青衣神色淡淡,目光扫过岛岸嶙峋的礁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索纥是头恶狼,从不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三十六年前屠闻人氏时的少主是这样,三十六年後家破人亡的丧家之犬,依旧是这样。」

    话音方落,一道声音忽然自岛中某处响起,带着几分张狂的笑意:「呵呵,我当是谁一直暗中追着我,原来是当年闻人家逃出去的杂种。」

    闻人青衣身後诸修士霍然变色,纷纷护在闻人青衣左右。

    闻人青衣却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惊慌:「不是真人,是一道留声法术。」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声音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我两家的法脉同出一源,你猜得的确不错。只是怕你熬干了脑子,也猜不到我在哪里。」

    闻人青衣循声望去,便见不远处的岩缝间悬着一枚灵符,符上的纹路正随着索纥话音的起伏渐渐褪去光泽。

    她看了一眼,道:「符声之术,是我闻人家的东西。」

    索纥的声音应道:「自你闻人家为我索氏所屠,便再没有什麽闻人家了,符声之术,自然也成了我索家的东西。」

    闻人青衣没有再与他多费唇舌,淡淡道:「不必再多说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便在众人眼前缓缓淡去,化作一枚相同的灵符,纹路流转之间比索纥那枚不知高明了几筹。与此同时,望海楼左近一间不起眼的客房内,一袭红衣的青年猛地从榻上翻身而起,瞳孔骤缩。下一刻,房门便被人一脚蹬开。

    蹬门拜访。

    闻人青衣立在门外,衣袂犹带水气,望着那张惊骇欲绝的面孔,解释道:「符声之术脱胎於一道早已失传的古术,以符为假身。不巧得很。我比你懂得多一些。」

    索纥看着她,面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有祭出法器,也没有转身逃遁。

    他自知不是闻人青衣的对手,反倒平静下来,低声道:「你我两家之争,起於利益,殁於仇恨。闻人家死於我索氏之手,索氏也亡於怀朔高氏。如今你我也没什麽两样。都是丧家之犬。只是我比你低些,做不了主事,也修不成外景,身上旧伤反覆,四处摇尾乞怜,病重一些的时候是少年,病轻一些的时候是青年,反反覆覆,都在折我的寿数,无非靠着这点无用的丹药吊一吊命罢了。你心中似乎无仇恨……请饶过我罢。」

    闻人青衣听他说完,面上既无快意,也无悲悯,只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无仇恨。」

    索伊看着他,不解道:「既然心无仇恨,何必追我这麽些年,几次暗下毒手,置我於死地。又在如今将我堵住?」

    闻人青衣看着眼前这青年,似乎已经看不清三十六年前,手持长刀,剜下自己大父头颅,仰天大笑的张狂少主的模样,他狼狈了许多。

    「世上总有强手杀弱手,如你索氏杀闻人氏,如高氏杀你索氏,或许也会有人杀高氏,我修行至今,有十数年的时间是在奔波逃命中度过的,那时不能找人连浊,三劫消磨,至今连仇恨都淡了,只恐将来死了,大父见我之後,说我薄情寡性,不忠不孝,只好亲自寻你,杀了你,将来才有一场我的好死。」

    索纥听到他的话,久久无声,半晌之後,才道:「既然要杀,便来吧,我也早……」

    他话未说完,闻人青衣便一步来到他的面前,掌中水光涌动,泛着乌色暴虐的气机,索纥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见到这一幕,瞬间想到了什麽,不由脱口而出道:「是『浊流祸』?」

    闻人青衣的手掌已按在了索纥的灵台之上。外景修士的全力一击,索纥眼下也不过才开窍大成,又身受异伤,竟是瞬间气绝身亡。

    闻人青衣看没有再看他的屍身,回到望海楼後,将主事的凭信留下,便飘然离去,按照不久前的吩咐,前往北海。

    而在她离开後不久,原本已经死去的索纥忽然睁开眼睛。

    而他的面容骤然变化,变得越来越年轻,他却毫不在意,喃喃道:「似乎世事都是这样,当年闻人家大意放走了你,而今你又大意,不曾在乎我身上的异伤,这异伤既是杀我的利器,也是护持我性命的良药……」

    就在他还欲说些什麽的时候,忽然一声轻嗤声响起在身後。

    索纥猛然转头,惊骇道:「是谁?」

    然而他的余光却什麽也没有看到,便陷入了晦暗,一道阴冷的法光罩住了他。

    看着被自己制伏住的红衣少年,李伏蝉长眉低垂,说道:「世事总是这样,总有人忘了补刀。」

    李伏蝉早就注意到了闻人青衣身上,似乎与《物化随心籙》有关联的气机。

    李伏蝉身上的古术全部有缺,偏偏这些古术给他带来的加持巨大。

    尤其是《物化随心籙》,让他多少次死里逃生,绝处逢生。

    而且最重要的是,《物化随心籙》是飞蚯蚓的洞中留下的。飞蚯蚓的古术是从它口中的仙人那里得来的。

    这不免让李伏蝉起了试探之心。

    没想到见到了这样一场好戏。

    他没兴趣去管闻人青衣和索纥间的故事。

    「索纥身上的异伤似乎不在五德之内,看起来怪异得很,察一察他身上的符声之术便好。」

    李伏蝉眉心间骤然绽开一颗竖瞳,竖瞳之中,银白明光乍现。

    明光有压人灵性之威,加上他每次推演重开的时候,都会动用通光法,让三光之间互相吞噬,而今的明光之威更甚,故而除了对敌,李伏蝉很少如此动用。

    一层明光笼罩到了索纥身上,而後李伏蝉又从『眉上峰』放出金光去察查。

    曾经他因为用金光吞了飞蚯蚓用来炼丹的灵物,故而『眉上峰』从修行上的术语变成了一道实物,为他使用《物化随心籙》时,增添了许多助益。

    只是上次他用来坑全庸的时候,将『眉上峰』当做押物押了出去,用来保证假身可以代替真身行动,而不让全庸一眼识破。

    金、明二光齐齐放出。

    片刻後,李伏蝉重新收回二光。「」「首」「发」「d」「e」「q」「i」「x」「s」「.」「o」「r」「g」

    脸上不见什麽表情。

    什麽也没有看出来。

    他并不失望,此次毕竟只是一场简单的试探而已,能有收获最好,没有收获也在预料之中。

    不过他如愿以偿地拿到了索纥修行的符声之术。

    这符声之术的确脱胎於《物化随心籙》不假。

    而且这符声之术传承自闻人家,而闻人家,和曾经的赵国穆氏有许多的渊源。

    只是这份渊源太远,远到以至於闻人家被屠灭,也无人在意。

    「没想到又牵扯到了北方,赵国?」

    李伏蝉眼下对赵国的印象还停留在赵帝不喜龙属的印象上。

    当初他身负蛟蛇命,在北方可谓是处处碰壁,除了有劫气影响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个了。

    「如果是这样,那麽飞蚯蚓口中的仙人,若不是赵国之人,便是赵国之仇敌。」李伏蝉通过现有的信息推测了一番,忽然注意到脚下的索纥发生了异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他的少阴法光一直在侵蚀着索纥身躯,他身上的异伤,同时又在抵消着李伏蝉的法光,而索纥也在这种角逐下,逐渐变得幼态,他能够感觉得到,这种抵消的力度并不大。

    如果他修成『戊癸谛阴法光』的话,轻而易举就能将这种异伤消磨乾净,不过索纥先後受了两次攻击。

    不论他出不出手,都活不过三日。

    李伏蝉没有失心疯到放任他自己去死,而後自己潇洒离开。

    将索伊带到自己闭关修行的那座荒岛上,硬生生用少阴法光磨了他三日,眼睁睁看着他被磨成灰飞,才肯罢休。

    「『秋月合霜』在西海有些显眼,而且这里的气候很不适宜我的修行,我得尽快回到江南,至於北海的事,若是有可能,尽量不参与为好。」

    不过李伏蝉看了一眼自己意识深处那堆积的密密麻麻的劫气,喃喃道:「只怕世事不会如我所愿的。」

    将这座荒岛上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迹毁去,李伏蝉变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西海。

    而在他动身的同时,江南【洪郡】,青羊观中。

    一道紫府法旨降下。

    核查治下世家,但有修行『游金』者,立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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