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礁石区,陈大海认真挑了几个水坑。
没有系统指引,选坑全凭经验。
他蹲在岩石边上,看水坑的深浅,闻水面的腥味,手指探进水里试温度。
第一个坑,抽干了,啥也没有,几粒螺壳和半块碎珊瑚。
第二个也没啥好货。
随后两个依然如此。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今天运气不行啊。”
“正常,哪能回回都有好东西。”
陈卫东蹲在水坑旁边,一手提着那只小螃蟹,一手挠了挠后脑勺。
“大海哥,你不行啊。”
陈大海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水坑里天天藏着宝贝?”
陈卫东的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了,“要不……喊嫂子来?抽水坑还得看嫂子的手气。”
说者无心,但陈大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不是指望小兰的手气,而是她怀着孕整天待在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心情好了对胎儿也好。
“你去开三轮车跑一趟刘家村,把小兰接过来,顺便把吴霞也带上。”
陈卫东一听吴霞也来,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一样,嗖地从石头上蹦起来,一溜烟跑了。
陈卫东跑了没两分钟,周海峰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手里夹着根烟,脸上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凑到陈大海旁边。
“大海,你们合伙干,怎么分钱的呀?”
陈大海蹲在水坑边上摆弄抽水机的管子,头都没抬。
刘洋在旁边抱着工具箱,也当没听见。
吴田富叼着旱烟,目光从周海峰身上扫过,嘴角撇了一下,扭头看海去了。
周海峰被三个人同时忽略了,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但他硬撑着没走,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海,咱们也算是亲戚嘛,我是大山的大舅哥,你是大山的亲哥,拐个弯就是一家人。”
“你带我一个呗?我力气大,什么活都干得了,工钱你开,多少都行。”
陈大海的手停了,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周海峰。
“别乱攀,你妹夫是陈大山,找陈大山去。”
周海峰的脸腾地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脸面不留。
他嘴巴张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陈大海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个人现在不一样了。
有船,有钱,有公安局长和渔业局的关系,连海军大队长都对他刮目相看。
招惹他不是什么好主意。
周海峰干笑了一声,退了两步。
陈大山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火辣辣的。
这话明摆着就是打自己脸,说他没本事带大舅哥赚钱吗?
可他确实没法反驳,现在自身难保,渔具店的本钱都还没赚回来,拿什么带周海峰?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亲哥扇了脸,他实在受不了。
陈大山牙根咬得咯吱响,拉了周海峰一把,两个人灰溜溜往码头方向走了。
身后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穿灰背心的老汉低声嘟囔了一句,“陈家老大跟老二闹成这样了?”
旁边的人接话,“这有啥奇怪的?陈德贵老两口偏心小儿子偏心成什么样了,全村谁不知道?”
“六千块给老二开店,老大一分没有。搁谁身上谁不闹?”
“是这个理,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
渔具店。
门一关,周海峰的火就上来了。
“他妈的,陈大海六亲不认,当着那么多人面把我撅回去,跟打狗一样!”
他一脚踹在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
赵秀英正在柜台后面理货,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咋了?”
周海峰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秀英的脸色也变了,嘴角往下拉着。
“这个大海,越来越不像话了。都是一家人,当着外人面这么不给面子,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陈大山靠在墙上一声不吭,双手抱着胳膊。
赵秀英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周海峰,叹了口气。
“你们也别去惹他了。”
“大山现在赚钱还得靠他。万一……万一他把那个断亲书拿出来,在村里一公布……”
赵秀英说到这,嘴唇抖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
她和陈德贵要是被断了亲,这辈子在村里的脸就彻底丢光了,别说出门了,走到哪都有人戳脊梁骨。
陈大山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也忍了。
周晓燕从后门走进来,听了个尾巴,顿时不爽了。
“妈,你就这么惯着他?他挣了钱了不起了是吧?你去找他,把话说清楚!都是你生的,凭什么一碗水端不平!”
赵秀英的眼皮跳了跳,连连摆手。
“不去不去,闹一回伤一回,家里不和谐影响大山店里的生意。”
周晓燕的嘴角抽了一下,心里的火蹿得更高了。
但她也不敢去。
张富林愿意跟周家结亲,完全是因为陈大海。
陈大海的顶级海货要走天海楼的渠道,张富林才愿意让张云飞娶周晓娟。
晓娟还没嫁进张家呢。万一这时候把陈大海惹火了,陈大海的海货不走天海楼了,张富林会不会反悔?
她不敢赌。
四个人闷在渔具店里,各怀各的心思,谁都不说话。
……
不到半个小时,三轮车的突突声从村口传过来了。
陈卫东把车停在码头边上,先跳下车搀刘小兰,再扶吴霞下车。
刘小兰换了昨晚在夜市买的那件淡粉色新衣服,银耳环在阳光底下闪着碎碎的光。
手腕上的银镯子也是新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整个人的气色跟半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面色红润,皮肤白了不少,虽然肚子隆起来了,但那种从内而外的好状态是藏不住的。
渔具店的窗户正对着码头。
周晓燕站在窗户后面,视线穿过玻璃落在了刘小兰身上。
不就运气好赚了几个破钱吗?
穿成这样整得跟贵夫人似的,败家女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指尖发颤。
赚钱的应该是大山。
穿金戴银的应该是她才对。
凭什么刘小兰嫁了陈大海就过上了好日子,她嫁了陈大山就得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渔具店?
越想越堵得慌,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她从后门出去,咬着后槽牙,一路跟着往礁石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