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外面被重重包围,
帐里几个人同时静了。
齐王的脸白了一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门,又转回来,声音压低了:“老九,你我都是赵家的人。”
“嗯。”
“周擎苍要是把王叔留在这儿。”
赵凡看着他:“齐王叔,你跟小侄说这个做什么?”
齐王往前走了半步,“你的面子,周擎苍可能不给,沈统领和王盟主的面子,他不得不给。
你带王叔出营,回了京陵,王叔支持你夺嫡。”
赵凡看了看齐王道,
“齐王叔,这不够。”
齐王看了看赵凡,“老九,那你想要什么。”
帐外又响了一串号角。
这回很近,就在帐门外几十步的地方。有人扯着嗓子在喊:
“西边!西边也围上来!投石车准备。”
齐王的身子晃了一下。他回头看阿史那骨勒。
阿史那骨勒把弯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朝外,冲着帐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齐王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我们出不去了。
齐王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刚想开口劝赵凡跟他一起冲,就见赵凡偏过头去,朝张君宝和小顺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去,让周擎苍过来。让中军大帐内所有人,撤到辕门之外。”
顿了顿。
“吵死了。”
齐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老九这么勇的吗?
而帐外的号角还在响,一阵紧过一阵,
周擎苍就在辕门附近,他当然知道赵凡还在帐里。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楚。
他就不信了。
他调了近万弓弩手,床弩近百架,投石车二十台,火油都备好了。
管你帐里坐着什么人,管你凡王身边那排黑衣蒙面的是不是宗师,
一轮齐射压上去,再补一轮火油,什么宗师都得从帐里滚出来。
宗师怎么了?
宗师就不是肉长的?
宗师在大军合围里头,决定不了胜负。
二十年前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那时候他剿过一次朔方的宗门,那宗门就立宗在黑石坳,
对方两个宗师,最后是被弓弩手围在黑石坳里活活射死的。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射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帐内传了出来。
内力外放,声音不大,可压过了营中的嘈杂。
“传凡王令,所有兵卒立即退出辕门外。周擎苍大将军,入帐晋见。”
是小顺子的声音,
大家向中军大帐看去,只见小顺子站在帐门口,两只手拢在身前,气息却已经放开了。
营里安静了半息。
最靠近帐门的那一圈弓弩手,手上拉着的弦没敢松,可拉弦的力气明显虚了一截。
有人悄悄偏头,想看看身边的伍长。
伍长也没动。
“宗师?”
“那太监是宗师?”
“方才没觉出来啊。”
“你没觉出来,是你境界低。”
“你境界高,你方才觉出来了?”
“我也没。”
这些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可近万人挤在一处,压得再低也压不住。
有人把弓往下放了半寸,又想起上峰没下令,赶紧抬了回去。
他心里想的跟大多数人一样,宗师又怎么了?
近万弓弩手拉满了弦,你一个宗师站在帐门口喊一嗓子,就想让大将军撤兵?
凡王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念头还没落。
周擎苍的肩头猛地绷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似乎也落不下去了,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不对。
因为有一股气机落到了他身上,准确的说,是直接锁在他的心口上。
那气机没有漫成一片,就只落在一个人身上,旁边的人感知不出来,
那气机似乎还挺好奇,锁住了他胸腔里那团跳着的东西,不紧不慢地拨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拨了一下心弦呢?
不管是不是,
反正周擎苍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高手不少。
宗师巅峰他见过,沈妙依就站在那边帐里,那种气息他熟悉,但远远不如这股气机强大,
周擎苍的脑子里跳出一个人来。
赵天衍。
那年他进京述职,在勤政殿外头候着。
陛下还没出来,他站在廊下,隔着三道门,也感觉过这么一下。
就这么一下,他当时站在廊下,两条腿差点没撑住。
“大宗师?
凡王身边有大宗师?那这大宗师是谁?凡王自己?还是那跟随的人中某一个?”
周擎苍心里想着,但没敢说出来,
大宗师这个消息,只要凡王没有公开,那就绝对不能从他周擎苍嘴里传出去。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周擎苍的脑子转得飞快。
京陵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凡王不受宠,凡王没根基,凡王连早朝都懒得去。
可现在,你告诉我凡王或者凡王身边有大宗师?
这还打什么打?
他抬起的手正了一下头盔,才敢慢慢放下来,
他怕直接放下来,传令兵误解是“射击”的意思。
随后,周擎苍转过身,朝身边几个副将扫了一眼。
“都听着。”
几个副将同时把腰挺直了。
“弓弩手全撤,床弩的弦松了,记住,慢慢的松,千万别弄出什么声响,
投石车原地放下。所有兵马,退出辕门外头去,一个不留。”
几个副将愣在原地。
“大将军?”
“没听见?”
周擎苍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东西,让几个副将把后头的话全咽回去了。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大将军,帐里头可是凡王,还有齐王,还有北漠那边的人。
这一撤,他们要是跑了,那……”
周擎苍看了他一眼。
“本将军说了,撤。”
那副将把脖子一缩,转身就去传令了。
辕门内外,弓弦一根一根松了。
松弦的时候,有几个弓弩手没忍住,回头往中军帐那边看了一眼。
帐帘掀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站在帘下。
他们就想不明白,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咬着牙,非要把帐里的人全留在这,
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说撤就撤,连床弩都不留一架。
有人一边收弓一边低声嘀咕:“可这就撤了?齐王跑了怎么办?”
“跑就跑呗,上头让撤。”
“那这一仗算谁的?我们刚刚可是死了数千弟兄。”
没人接这话。
上面让战,那就各为其主,
上面让和,第二天说不定又和杀了自己兄弟的人一锅吃饭,
战争,哪是他们做得了主的?
周擎苍没等兵卒撤完,自己先转身往中军帐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