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1 穿过隘口之后的路,比想象中长
穿过隘口之后,路又开始往上升了。坡度比之前的两段都要缓一些,但距离更长。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才从持续的上升变成了平缓的延展,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缓慢起伏的脊线。
苏小小的步子依然稳定,没有停。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路面两侧的碎石和灌木上投出短而密的影子。路边有几棵老松树,树皮皴裂,枝条伸向天空的方向一致,像是常年被同一阵风吹拂之后形成的习惯。
在一个拐弯处,苏小小停下来等我跟上。她指着路边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上面也有刻字。”我走过去,岩石表面确实有一道刻痕,比旧驿和塘栖看到的那些都更深一些,像是有意刻得更用力。那道刻痕是弧线形的,末尾微微上翘,和前几次看到的标记笔画一致。
“和我们在墙上看到的那些一样,他把这个留在这里,确认我们没有走错。”
“那就是说,第二道梁到了。”
果然,在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山脊线,比第一道梁略低一些,但更长。路面从林间穿出,沿着山脊一侧向前延伸,视野比在山谷里开阔了不止一倍。大片的灰绿色谷地铺展在两侧的山坡下方,像一幅被风折叠过又展开的旧图卷。
我们沿着山脊走了一段,在接近最高点的地方停下来歇脚。风比低处大了不少,把她鬓角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然后低头解开水葫芦。苏小小喝了一口水,把水葫芦的盖子拧紧:“第二道梁翻过去了,按守林屋墙上写的,还有一道。”
“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明天傍晚前后应该能到第三道梁。”
“那就继续走。”
27.02 第二道梁和第三道梁之间,有一段旧道被植被覆盖了
第二道梁和第三道梁之间的路,有一段被植被覆盖了。
不是被土石堵住,是多年没人走,灌木和藤蔓从路两侧生长出来,逐渐合拢了路面的宽度。有些路段完全看不出路的痕迹。我们不得不停下来重新辨认方向——苏小小在灌木丛里走了一段,蹲下来扒开几丛野草的根部,指着地面说:“下面有石头的边缘,像是铺过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也扒开那丛草的根部看了一眼。确实有几块大小相近的石块并排嵌在泥土里,边缘被磨得圆滑了,显然是旧路面的一部分。我们沿着那些石块的走向在灌木丛里穿行了一段,有时能连续踩到好几块旧石路面,有时会断掉几丈,然后又在前方的土坡下重新出现。
穿出那片植被覆盖区之后,路面恢复了清晰。两侧的灌木也渐渐变矮了。
“旧路确实存在,只是多年没人走,被植被淹没了。”
“但那些石块还在。路还在下面,只是被盖住了。”
苏小小把一棵挡在路中间的枯树拨开。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她面前的一段路照得亮堂堂的,路面宽阔,边缘清晰,像是已经很久没被人走过,但一直等在那里。
27.03 路边遇到一个背柴的年轻人
在穿过那片植被覆盖区之后大约走了两里路,路边出现了一个背柴的年轻人。
他背着半捆干柴,沿一条岔路走下来,看到我们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岔路口打量了我们几眼,开口问道:“外乡人?这条路很少人走的。”他的声音带着这一带的口音,语气里没有敌意,更像是对我们的出现感到意外。
“去第三道梁那边。你知道那边的情况吗?”
“第三道梁啊,”他想了想,“路还能走。不过翻过去之后,那边的村子都散了,只剩下几间空屋。”
“那翻过第三道梁之后,还有路继续往前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了一段很久没用过的路线:“有条旧路继续往西,但那边的路我没走过。只听说早年有人从那条路去西边,后来渐渐没什么人走了。”
“你听说过一个姓唐的人吗?”
他想了想:“好像听过,但记不清了。”
“谢谢。”
他点了点头,背起柴继续往岔路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第三道梁那边风大,你们要是打算翻过去的话,最好早上走。下午的风会把沙石刮起来,看不清路。”
说完他就沿着岔路走了。我站在路口,把他那句关于风和沙石的建议放进了心里。
27.04 在第三道梁坡下找到一个避风处过夜
黄昏时分,我们到了第三道梁的坡下。从坡底往上看,山脊线比前两道梁都要高一些,也更陡一些,像一道深色的门槛横在天际线的前方。风正在变大,像是应了那个背柴年轻人的话,吹得路边的野草紧贴地面倾斜,然后又被下一阵风重新压向另一个方向。
我们在坡下找了一个避风的处所过夜——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地面相对平整。苏小小生了一小堆火,火堆不大,但足以挡走大部分的寒意。她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包袱抱在胸前,看着火苗在风里被压得低低的,又松开了重新站起来。
“明天早上翻过这道梁之后,路还会继续通吗?”
“按照守林屋墙上的那句话——‘此路可通西,但需过三道梁’,翻过去之后应该还有路。”
她没再问,把外衣裹紧了一些,靠在了岩壁上。火光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那些山风、碎石和远处不知名的声响,在这道深色的门槛前,都暂时凝住了。
27.05 清晨翻第三道梁,风确实很大
天亮之后不久,我们开始翻第三道梁。
果然如那个年轻人所说,风比之前大了很多,而且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一阵接一阵地从山脊那边压过来,吹得路面上的碎石和沙土贴着地面移动。风大的时候需要弯腰走,让身体前倾一些才能稳住重心。苏小小走在前面,她的步伐比平时更慢、更稳。
走到半坡的时候,路面有一段被风化剥落的碎石覆盖了大半。那些碎石不厚,但很松散,踩上去会往下滑。苏小小停下脚步,绕着那段碎石路绕了一小段——她从旁边一处长满灌木的坡面侧身通过,避开那段碎石之后重新回到了主路上。
我在她走过的地方也侧身通过。那些被风翻动的碎石边缘锋利,像是刚刚被时间磨出来。
在接近山脊顶端的时候,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人站立都有些困难,说话需要提高声音才能让对方听见。我在一处石壁侧面的挡风处站了一会儿,重新调整好呼吸,苏小小已经站在山脊的最高处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
风吹动她衣摆的下沿,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了耳后,侧过头来,那声音被风压得又轻又短,刚好落进我耳朵里:“能看见路。”
27.06 翻过第三道梁之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翻过第三道梁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风在山脊顶端最猛,翻过之后反而小了一些,像是那道高耸的边界把大部分风留在了山脊的那一侧。谷地比塘栖所在的区域更宽阔,更平坦。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蜿蜒的河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反光。
谷地里散落着几座旧屋,灰瓦土墙,门窗紧闭。更远的地方,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小路穿过谷地继续向西延伸。我们沿着山坡下到谷地里,脚踩到谷地的平地上,干燥的黄土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片旧屋散落在干草丛和灌木丛之间,像是被风翻到了某一页就不再翻动的老书。
苏小小走到最近的一座旧屋前面,推了一下门。门板已经有些松动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声响,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几段朽木。我们在一座旧屋的屋檐下坐下歇脚。风在谷地里流动的声音和前两天的山风不太一样,更绵长、更低缓。
她坐在我旁边不远处,闭着眼睛。这座谷地像一口安静下来的大钟,风吹过它的表面时,只发出很轻的、极低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很久以前说过什么,然后被风带到了这里,却又忘了该说给谁听。
27.07 谷地里的河边,有人住过的痕迹
我们在谷地里沿着那条蜿蜒的河流走了一段。水边有一处被平整过的地面,像是旧时住过人。地面上残留着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边缘,围成一个长方形的轮廓——像是旧屋的地基。地基旁边有一片平整的泥地,上面长满了低矮的野草。
苏小小绕着那片地基走了一圈:“这间屋子比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几座旧屋都要早。地基的石头已经陷进土里了,屋顶和墙都没有留下来。”
“这里的路还继续往西吗?”
“路是有的,但越走越窄了。”
她在地基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一片草,让我看草根下面露出的一块石头表面。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道弧线——收拢的鸟翼轮廓的变体,不是之前看到的任何一道刻痕,而是一个更简单的、几乎像是随手画出来的弧度。
“他在这里停过,而且不是匆匆路过的。”
“他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才走的。”
苏小小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27.08 路边一座孤零零的旧屋,门口放着一只陶罐
谷地的边缘,路开始重新变窄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旧屋。它建在略高的位置上,背靠着一道缓坡。屋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放着一只深褐色的陶罐,罐口用一块旧布扎着,布已经褪色发白了,但扎得还算紧实。苏小小先走到屋门口,在门槛边站了一下,弯腰从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捡起一样东西:“这个放在门槛里面,像是特意放的。”
那是一小截干枯的草茎,在门槛内侧放得端端正正。它不是自然飘落在那里的。我揭开那块封住罐口的旧布——里面是水。罐壁的内侧还残留着浅浅的水痕,水是满的。
“这座屋像是还被人照看着的,至少水是有人换的。”
苏小小把罐口重新扎好,放回原处。她直起身,目光越过屋顶看向更西边的方向:“所以,这条路的尽头还没有到。那些人还在往前走,还在路上。我们要继续跟过去看看。”
27.09 屋子里的桌面上,有人刻了一行字
我们推开门,走进那座旧屋。
屋里的陈设比想象中要全一些。靠墙有一张旧木板床,床上的被褥已经卷起来放到了床尾,像是被人收拾过的。墙角有一张旧木桌,桌面干净,上面放着一块压着纸页的扁石头。我走过去,石头下面确实压着一张纸,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已经卷曲起来,但纸面上的字还在。
我拿起来展开,纸上写着的字迹笔触沉稳——是赵不尤的:“我已过了三道梁,到了这边。路还没有断,只是越走越细。我继续往前走,看看尽头是什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跟对了路。河边的旧屋里有干净的泉水,可以补给。前面的路不好走了,但还有人走过。”
“他留了这封信,是给我们准备的。”
苏小小站在桌边,也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桌上,用石头重新压好:“他继续往前走了。我们继续往前跟。”
27.10 章末:路还在延伸,但越来越细了
过了那座旧屋之后,路果然变细了。路面上没有车辙印,只有几排零散的脚印,大部分已经模糊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路两侧的植被也从灌木变成了更矮的野草和苔藓,地面微微湿润,像是靠近水源的地方常常有的那种质地。
前方的路面上,有一处浅浅的凹陷,边缘圆滑,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之后形成的旧痕,又被时间和风蚀填平了。河水的反光在远处的低洼处一闪一闪的,像许多片细小的白铁。
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