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夜幕落下。
白日里光鲜照人的霓虹招牌在夜里依旧亮着。
苏瑶和苏煜泽按照打听来的地址往城市深处走。
那些游人不会踏足的旧城区里,老街两侧的路灯昏黄残破。
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旧线缆,招牌层层叠叠压在一起,灯箱已经坏了半边,忽明忽暗。
地上的积水映着昏光,散发着一股潮湿闷热的腥气。
三步一个茶馆,五步一间麻将馆。
屋檐下蹲着几拨赤膊抽烟的闲汉,眼神散漫却又锋利,见生人走近就一路盯过来。
苏瑶与苏煜泽绕过三条街,钻进一条连路灯都不通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斑驳的水泥墙,墙上糊着旧报纸和撕了半截的电影海报。
墙根下开着一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
门上没有招牌和灯,只在门框边用粉笔潦草画了个符号。
是接头人告诉他们的暗号。
门外站着四个体格壮硕的男人,个个短袖贴臂。
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青黑纹路与刀疤,腰间鼓鼓地坠着什么。
为首的一个蓄着短须,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们。
苏瑶一身黑色宽松的衣裤,头发束得紧,脸上不施粉黛,整个人隐在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苏煜泽也是一身纯黑的宽松装束,站在她侧后方半步。
选这身衣物,一为低调,不惹目光。
二则是以防万一出了岔子,动起手来,宽衣松袖不绊手脚,抬胳膊抬腿都利索。
她做任何事,从不肯把后路断在别人的手里。
短须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伸出掌心。
苏瑶从怀里摸出花大价钱买来的通行券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来,就着巷口那点昏光翻来覆去核对,看完正面的刻痕,又翻过来查背面的暗记。
核实完毕,他没多话,只抬了抬下巴。
旁边一个汉子便拉开铁门,把门闩抽了。
“里面有规矩。” 短须男人声音低得像刮砂。
“刀不离身,枪不上膛,不打听人,不打架。犯了规矩,抬着出去。”
苏瑶轻轻颔首,“明白。”
铁皮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机油、火药残味、铁锈、汗味、还有廉价烟叶和酒气,扎得人鼻腔一紧。
门里是一条低矮的过道,两侧排着金属探测器一样的架子。
有人守着,示意他们把随身家伙放上去过一遍。
苏瑶的枪收在空间里,身上只有一把折叠小刀,交了过去,登记了一个代号。
苏煜泽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
过了通道,再往里走二十来步,眼前豁然一亮。
苏瑶脚步微微一顿。
看门外那破败的光景,她原本以为,里面不过是几间破仓库,几张旧门板搭的摊子,规模有限,货色零碎。
可眼前这一片空间的规模和格局,远远超出了她的预判。
这是一个由旧船厂改造出来的巨型棚顶市场。
头顶是高旷的拱形铁架顶棚,钢梁纵横交错,锈迹斑驳。
上面挂着几十盏大瓦数的白炽吊灯,灯光昏黄又刺目,从高处铺洒下来,把下面照得一片明暗交错。
棚顶有破孔,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线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棚子底下的空间大得能停下十几辆大卡车。
顺着中央一条宽三四米的通道往里延伸,两侧密密匝匝排着几十个摊子。
一地一摊,摊主坐在木箱、铁箱或是旧沙发上,脚边摆着各式各样的货。
这里的货,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从旧式单管猎枪,翻新过的军用手枪,磨得发亮的左轮。
到成排码在木架上的步骑枪,卡宾,轻机枪。
甚至还有拆开了摆出来的迫击炮管,枪榴弹发射筒。
有的摊子上还挂着成串的子弹带,弹链,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棚里一直响个不停。
角落里堆着防弹背心,钢盔,夜视镜片,望远镜,军用无线电报机。
还有几台标着外文包装。
一看就是从海外弄进来的新式装备,纸箱都还没拆,木板箱上印着洋码子和看不懂的编号。
这个年代,能在这种地方弄到这些东西的人,都不是寻常角色。
苏瑶一眼扫过去,心里很快有了底。
这里的货色参差得很。
有崭新的正货,也有翻修的旧件,拼装的杂牌。
甚至有拿废零件套在好壳子里糊弄生手的货色。
有些摊主懂行,把好货摆在明面上,货旁边挂着价牌,一副不还价的样子。
有些摊主则把真东西藏在箱底,明面上摆的都是糊弄人的样子货,等识货的来才拿出来。
棚里人不少,大多是些皮肤黝黑,眼神沉的汉子。
有蹲在货堆里翻拣的,有围着摊主低声讨价的,也有几拨人凑在一起分烟谈事的。
说话声压低着,笑声也压着,混着金属碰撞声,脚步拖沓声,整个棚里乌烟瘴气。
烟味实在太重了。
几十个人抽着劣质烟草,烟气混着机油和火药粉尘,在上方棚顶凝成一层薄雾。
灯光穿过去就散成一片昏黄糊状的光晕。
空气里闷得让人胸口发沉,脚下的水泥地上到处是烟头,破纸,掉落的弹壳和不知名的黑渍。
苏煜泽从进来那一刻起,脊背就一直绷着。
他跟在苏瑶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睛不敢乱看,又忍不住往两边瞟。
左边摊子上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正在把一挺机枪往木箱里塞,胳膊上盘着一圈青黑色的老虎纹身。
右边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把小刀剔指甲,脚边一箱子弹敞开着盖子,铜色的弹头一颗挨一颗。
再往里走一点,有几个男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摊着几份图纸一样的东西。
一个个叼着烟,眼神横过来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湿冷,像是把人从头到脚扒开看了一遍。
苏煜泽觉得后脖颈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这辈子见过的凶险不少,可这种地方,这种氛围,这种一眼过去全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脸,真的头一回撞上。
他硬着头皮往前挪,凑近苏瑶的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都快听不清了。
“瑶瑶…… 这儿的人看着就不是善茬,太杂了。
你快点选定东西,咱们买完立刻走,别在这儿多停。”
苏瑶脚步没停,眼睛还在扫着两侧的摊子,只偏了偏头,冷冷地回。
“嘘。”
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见。
“别吵,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