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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冷眼亲人

    沈秋实退热后的第五日,沈文谦才来松鹤院看她。

    那日天气晴,冬阳从窗格照进来,在地上铺出几块规整的光。冯奶娘抱着沈秋实坐在榻边,正拿一只红绸拨浪鼓逗她。鼓槌敲在两侧,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门帘掀开,沈文谦带着一身寒气进门。

    屋里的人纷纷行礼。冯奶娘抱着孩子起身,沈秋实也顺着声音看去。

    父亲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深青常服。他似乎比母亲下葬时更瘦了些,眉目间的倦色却淡了。他先向许老夫人问安,又说了几句衙门里的事,直到祖母问起,才将目光落到孩子身上。

    “病可好全了?”

    “已经好全。”许老夫人道,“大夫昨日来瞧过,只说再养几日,不要吹风。”

    沈文谦点头:“那便好。”

    他说完便没有下文。

    屋里安静片刻。许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忽然道:“你既来看她,便抱一抱。”

    沈文谦明显一怔。

    冯奶娘已经抱着沈秋实上前,他不好拒绝,只得伸手接过。动作很生疏,手臂僵硬,像捧着一件怕摔又不知该放到何处的器物。

    沈秋实被换进一个陌生的怀抱。

    父亲身上有淡淡的墨香,也有外头带进来的冷气。她抬眼看他,看见那双与沈承安极相似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明显的厌恶,可也找不到初为人父的欢喜。

    只有审视。

    仿佛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这个用妻子一条命换来的女儿。

    沈秋实没有挣扎,也没有刻意朝他笑。她安静地任他抱着,等着看他会说什么。

    沈文谦看了她许久,低声道:“长得倒像她母亲。”

    许老夫人的神色微微一黯:“眼睛像些。”

    父亲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点。

    沈秋实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变化,心里却没有生出多少期待。她明白,父亲并非毫无情感。他或许也为妻子的死难过,只是那份难过没有变成对孩子的疼惜,反而让他不愿靠近任何会提醒自己旧事的人。

    这是一种软弱,不一定是恶意。

    可软弱同样会伤人。

    沈文谦很快将她交回奶娘,仿佛多抱片刻便承受不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坠,放到桌上:“这是她母亲从前戴过的,留给秋实吧。”

    许老夫人看着那玉坠,没有立即收。

    “她母亲留下的嫁妆,你准备如何处置?”

    沈文谦沉默片刻:“按规矩,承安与秋实各留一份。秋实年幼,先由母亲代管。”

    “把清单送来。”许老夫人道,“东西要一件件点清,别等日后续了新人,再说不明白。”

    这句话直白得近乎刺人。沈文谦脸色一沉,却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

    沈秋实听在耳里,第一次知道母亲还给他们留下了嫁妆。祖母当面索要清单,显然是在替她将应得的一份先圈出来。父亲肯按规矩分配,是责任;祖母坚持落到纸面,才是保障。

    她把这两者分得很清楚。

    这时,外头传来孩子跑动的脚步声。沈承安追着一个小木球进门,看到父亲也在,立刻停住。

    “父亲。”

    沈文谦的神情比面对女儿时柔和一些:“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球滚进来了。”

    沈承安弯腰捡起木球,抬头时正对上冯奶娘怀里的沈秋实。他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向桌上的玉坠。

    “那是什么?”

    “你母亲的旧物,留给妹妹。”沈文谦道。

    孩子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阿娘的东西为什么给她?”

    “因为她也是你母亲的孩子。”许老夫人接过话。

    沈承安攥紧木球:“可她没见过阿娘。”

    “她见过。”祖母道,“只是那时她刚出生,记不住。”

    沈承安的眼圈慢慢红起来。他看着那枚玉坠,像是想抢,又不敢在长辈面前伸手。沈文谦皱眉道:“承安,不得无礼。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也有,没人少你的。”

    “我不要别的。”孩子带着哭腔,“我就要阿娘回来。”

    他说完,抱着木球转身跑了。

    吴氏连忙追出去。沈文谦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却没有跟上。许老夫人看着他,沉声道:“你该去哄哄他。”

    “乳娘会哄。”

    “乳娘代替不了父亲。”

    沈文谦没有回答。

    他静立片刻,只说衙门还有文书要看,便离开松鹤院。门帘落下时,屋里的暖意仿佛也被带走一层。

    沈秋实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里终于对父亲有了清楚的判断。

    他不是存心苛待孩子的人。他会给她请奶娘,会留下母亲的旧物,也肯按规矩分嫁妆。可他的关心只到“该做什么”为止。他不愿面对妻子的死,更不愿接住儿子的哭和女儿的依赖。

    这样的人可以守规矩,却不能成为依靠。

    至于兄长,沈秋实也看明白了。

    沈承安对她的恨里,夹着太多恐惧。他怕她分走父亲的注意,怕她拿走母亲的东西,更怕所有人都渐渐向前走,只有自己还记得母亲。他每一次针对她,都像是在抓住那段正在消失的过去。

    她能理解,却不会因此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让出去。

    玉坠是母亲给她的,她会收。嫁妆里属于她的那份,她也会守。亲情若要靠她一味退让才能维持,那便不是真正的亲情。

    许老夫人叫周嬷嬷将玉坠收进匣子,登记在册。老人望着门外,久久没有说话。

    沈秋实从奶娘怀里伸出手,碰到祖母的衣袖。

    许老夫人回过神,将她抱过去:“你倒会挑时候亲人。”

    沈秋实靠在祖母胸前,没有解释。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也很孤单。儿媳去世,儿子逃避,孙子满心怨气,孙女又小得什么都做不了。整个家看似都由许老夫人撑着,却没有谁问过她累不累。

    她现在无法替祖母分担,只能安静陪一会儿。

    午后,沈承安又来过一次。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廊下朝里看。沈秋实恰好被放在软榻上,胸前挂着那枚玉坠。兄妹隔着一道门槛对望,谁也没有出声。

    片刻后,沈承安从袖子里取出那只木球,放在门边。

    “不是给她的。”他对跟来的吴氏说,“我只是不要了。”

    说完便跑远了。

    周嬷嬷捡起木球,笑道:“大少爷心里还是惦记妹妹的。”

    沈秋实没有这样乐观。

    一只不要的木球,或许是示好,也可能只是孩子一时的别扭。她不会凭这一点便忘了他眼里的怨气,也不会因为他的怨气就否认那点尚未成形的善意。

    她只是将两样都记下。

    父亲给的玉坠,兄长丢下的木球,祖母替她记清的嫁妆单子。这个家给她的温度与寒意,从来不是截然分开的。往后她要面对的,大概也是这样一群有软弱、有偏心,也偶尔有善意的普通人。

    她不能只凭爱憎看他们。

    要看他们做过什么,也要看他们在要紧时候会如何选择。

    沈秋实攥住胸前的玉坠,眼神安静。

    她会慢慢看清。

    木球被周嬷嬷擦净后,放在软榻一角。

    沈秋实还抓不稳东西,只能在冯奶娘扶着她时,用手背碰一碰。木头表面磨得光滑,边缘却有几道细小磕痕,一看便是沈承安常玩的旧物。

    她忽然明白,他说“不要了”,大概不是真的不要。孩子不懂怎样向一个尚且怨着的妹妹示好,只能把自己舍不得的东西丢在门边,再假装毫不在意。

    第二日沈承安来给祖母请安,第一眼便看向软榻。

    木球还在那里。

    他明显松了口气,却板着脸问:“她会玩吗?”

    “二姑娘还小,抓不住。”周嬷嬷笑道,“等再大些,便能同大少爷一道玩了。”

    沈承安抿了抿嘴,走近两步。他伸手拿起木球,在地上轻轻滚了一下。球撞到软榻脚边,停在沈秋实能看见的位置。

    她顺着滚动的声音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沈承安立刻道:“我只是教她。”

    许老夫人没有拆穿,只道:“那便慢些,别碰到妹妹。”

    孩子又滚了一次。这回力道更轻,木球沿着地毯慢慢停下。沈秋实看着他,嘴角本能地动了一下。

    那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却让沈承安愣在原地。

    “她是不是喜欢?”

    “大约是。”许老夫人道。

    沈承安眼里第一次有了属于孩子的得意。可下一刻,他看见妹妹胸前的玉坠,神色又黯下来。他放下木球,不声不响地走了。

    沈秋实没有追逐那点短暂的亲近,也没有因此失望。她已经知道,兄长的态度会反复。伤心不可能被一只木球治好,亲情也不会因一次笑脸便凭空长成。

    许老夫人像是看懂她的安静,将她抱起来,轻声道:“你哥哥心里过不去,往后少不得有别扭的时候。你可以体谅,却不必什么都让。”

    沈秋实靠着祖母,心里一片清明。

    理解一个人的伤,并不意味着要替他承担伤人的后果。这个分寸,她会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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