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沈秋实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那疼意并不落在某一处,更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整个人狠狠揉成一团,再塞进一只狭窄、湿冷、不断挤压的袋子里。她想抬手推开,手臂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想吸一口气,胸口又像压着沉沉的石磨,怎么也张不开。
耳边有杂乱的人声,隔着一层厚水似的,模糊得听不真切。
“夫人,再使些力。”
“热水呢?快些!”
“老爷在外头,可请了大夫?”
有人带着哭腔,有人急得发抖。声音来来回回,像暴雨打在稻田的叶片上,乱而密,叫人辨不出方向。
稻田。
这个词忽然撞进脑海,紧接着,是被风吹得起伏的稻浪,是试验田边立着的测产牌,是电脑屏幕上一行行尚未录完的数据。她记得自己刚从田里回来,鞋底沾满湿泥,手里还拿着新一季的病虫害记录。天阴得厉害,雨将落未落,她为了去看一眼低洼田的排水,踩上田埂时脚下一滑……
然后呢?
她想不起来了。
挤压陡然加重,四周的黑暗裂开一道白光。沈秋实本能地张口,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像千万根细针扎透胸腔。她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哭声又细又尖,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麻。
“出来了,出来了!”
“是个姑娘。”
有人将她倒提着拍了两下。她被拍得更疼,哭得也更厉害。直到一块粗糙却温热的布裹住她,眼前混沌的白光才渐渐安静下来。
姑娘?
沈秋实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糊了浆。可那两个字仍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不是从试验田里摔了一跤么?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这念头荒唐至极。可她的手指只能蜷成小小的一团,连挣扎都做不到;她能闻见布料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血腥气,也能听见身旁女人急促虚弱的喘息。这具身体的无力、四周的陈设、旁人说话的腔调,无一不在告诉她:荒唐是真的。
“夫人,您瞧瞧,小小姐哭得有劲呢。”接生婆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过了很久,才有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
“给我……看看。”
那声音柔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让沈秋实心口莫名一紧。
她被人抱着挪过去。隔着朦胧的视线,她看见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女子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眼里却还攒着一点很亮的光。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襁褓里的孩子。
指尖还未落下,便猛地一颤。
“夫人!”
屋里顿时乱起来。有人去扶她,有人喊大夫,有人将沈秋实匆匆抱开。那只没有落下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旋即被层层人影遮住。
沈秋实不知道那人是谁,却在这一瞬生出一种可怕的预感。
她想哭,想叫,想告诉那些人先去看床上的女子。可她发出的只有婴孩无意义的啼声,越急越尖,越尖越显得无用。
外头有人掀帘进来,脚步很快,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怎么回事?”
男人的声音并不苍老,压得很低,听不出多少慌乱。
“老爷,夫人血崩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秋实努力转动眼珠,只看见一片深青色的衣摆停在不远处。那男人没有立刻奔到床前,也没有问产妇如何,只沉沉问了一句:“大夫怎么说?”
“怕是……怕是不好。”
有人抽泣起来。
那深青色的衣摆没有动。过了片刻,男人才道:“尽力医治。家里不缺药。”
话说得像是周全,语气却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沈秋实听着,只觉得胸口那点因初生而生出的茫然,慢慢沉了下去。
她前世不是没有见过生死。灾年下乡时,她见过病倒在田埂边的老人,也见过一场洪水过后哭着找粮的农户。她知道人在惊惧里会僵住,会说不出话。可这个男人的平静并非惊惧,更像隔着一层与己无关的门。
床上的女子又低低唤了一声。
这次,她唤的是“老爷”。
男人终于走近了两步。可沈秋实被抱在接生婆怀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道:“别多想,养着就是。”
女子没有再说话。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雨点打在檐角,起初零零星星,很快便连成一线。屋中药味、血味和潮气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接生婆抱着她,似是嫌她哭闹,轻轻颠了颠,又拿手帕掩住她的小脸。
沈秋实被闷得更难受,挣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要仰仗别人高不高兴。
这种认知比穿越本身更叫人心惊。
前世她虽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却有一份自己擅长的工作,有能靠双手换来的饭碗。如今却成了一团任人摆弄的襁褓。若这屋里的人不喜欢她,若抱着她的人一时失手,她连替自己争一句的本事都没有。
先活下来。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硬,像她在灾年看见干裂田地时做出的第一个判断。种田人遇上坏年景,最忌乱。先看水源,再保苗根,能救一亩是一亩;人也一样,先把命保住,才谈得上以后。
她不再拼命哭,只在手帕离开时细细地吸气。小小的胸口起伏得很急,却被她竭力压住。接生婆愣了一下,低头看她:“这孩子倒是乖,哭两声就晓得收了。”
乖?
沈秋实在心里苦笑。她不是乖,只是知道哭得再凶,也未必有人在乎。
床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跪下去,膝盖撞在砖地上,声音清脆得惊人。
“夫人!”
“夫人,您醒醒!”
沈秋实的身体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刚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就要目睹这样的别离。她甚至来不及记住那女子的脸,也没能等到那只手真正落在自己额头上。
深青色的衣摆终于快了几步。有人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了。耳畔只剩雨声,一阵重过一阵,像要把这间屋子里最后一点暖意都冲走。
接生婆抱着她往外退。门帘掀开的一刹,冷风扑到脸上,她下意识缩了缩。
院子里灯火昏黄,雨幕把所有人的脸都洗得模糊。一个穿青比甲的丫鬟从廊下跑过,边跑边抹泪,口中喊着去请老夫人。另有个婆子压低声音道:“夫人才生产便不好了,这孩子怕是命硬得很。”
命硬。
那两个字飘进耳里,像细小的刺。
沈秋实闭上了眼。她知道,这不是一句无心闲话。一个刚出生便没了母亲、又是女孩的孩子,在这样的宅院里,大约很容易被人拿来承受旁人的哀痛和怨气。
可她不是谁的灾星。
她只是想活。
廊下忽然又传来孩子的哭声。那哭声比她方才的啼哭响得多,带着几分被惊醒后的惊惶与委屈。紧跟着,有妇人忙着哄道:“大少爷莫怕,夫人只是累了,明日就能起来陪您。”
“我要阿娘。”
孩子说话尚带着稚气,却哭得声嘶力竭。
沈秋实心里微微一动。大少爷,想来便是她那位兄长。隔着雨幕,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那孩子抽抽噎噎地问:“是不是她害阿娘睡着的?她一出来,阿娘就不理我了。”
有人连声说不是,又有人低声劝他别胡说。可那句带着哭音的责问仍旧钻进了沈秋实耳里。
她没有觉得委屈。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骤然失去母亲,哪里分得清生死与因果?他只能抓住眼前唯一的变化,将所有恐惧和不明白都安放在新生的妹妹身上。可道理归道理,日后若没人替他们拨正,这点怨意便会像田埂缝里的野草,起初只有一芽,等回头再看,已把根扎得很深。
深青色衣摆的主人终于开口,声音仍旧平淡:“带承安回去,别叫他在这里哭闹。”
原来兄长叫承安。
那孩子还想说什么,很快便被乳娘抱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里,院中重又安静下来。沈秋实躺在接生婆臂弯间,连头也抬不起来,却把这短短几句话牢牢记住。
父亲的冷淡,兄长的哭声,下人一句轻飘飘的命硬。她才落地半日,便已看清这座宅子里最要紧的几道风向。
她不能急着求谁喜欢。更不能仗着自己多活过一世,便以为能立刻改变什么。婴孩没有筹码,只有让人放松戒心的安静,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机会。
雨声未歇,屋里又有人端着血水出来。沈秋实忽然觉得冷,便将小小的手指攥得更紧。前世她看过秧苗顶着倒春寒发黄,知道根没有烂,等天气一回暖,终究还能抽出新叶。
她也会如此。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滴答,滴答,敲在青砖上。襁褓里的婴儿安静下来,只有极轻的呼吸尚在起伏。没人看见她紧紧蜷住的小手,也没人知道,在这具新生的身体里,有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已经为自己定下了第一条规矩。
活下去。
无论这里有多少冷眼,无论以后要面对什么,她都得先在这场雨里扎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