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坐着沈仲山。
沈仲山的坐姿拘谨得很,屁股只挨了沙发面的三分之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两兄弟中间隔了一张茶几。
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
杜泽制药的公章管理权移交协议。
“仲山,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沈四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脆响。
沈仲山没接腔。
柳芳从厨房端着水果盘出来,往茶几上一搁,直接坐到了沈四海右手边。
“二弟,你好好想想吧。杜泽制药拍卖之后,公司重组需要人牵头。你那边现在啥情况你自己清楚。
白粥躺在楼上起不来床,你媳妇陈慧天天往楼上跑伺候闺女。公司的事你顾得过来?”
沈仲山的嘴唇动了动。
“白粥刚脱离危险,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谈公司的事。”
“你不想谈,公司就不转了?”
柳芳把一颗葡萄丢嘴里,嚼了两下:
“制药厂被秦昊那个废物搅和成那个样子,重新注册、拉投资、谈渠道,哪样不得花精力?你要是有心无力,不如把公章交给你大哥,大家都省心。”
沈仲山的指节捏白了。
“嫂子,杜泽制药是沈家两房共同的产业,当初拍卖的时候。”
“当初拍卖的时候你干嘛去了?”柳芳打断他。
“你那好女婿把公司搅黄了,你连个屁都没放。现在公司要东山再起,你又来争管理权了?”
沈四海抬了抬手,示意柳芳收着点。
柳芳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但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半点没藏。
“仲山。”沈四海的语气比柳芳缓和,但内容一点没软。
“我说句不好听的。白粥跟秦昊那个婚,离了是好事。那小子就是个扫把星,沾上谁谁倒霉。你看看白粥现在的样子,好好一姑娘,躺在楼上半死不活的。”
沈仲山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想反驳。
但沈白粥确实因为救顾星眠受了重伤,现在还在楼上卧床。这个事实堵在喉咙口,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婚也离了,人也废了,公司也黄了。”柳芳又接上了,嗑着葡萄。
“你们二房这两年的运气,啧啧……”
“嫂子!”沈仲山的嗓门拔高了一点。
柳芳翻了个白眼。
沈慕瑶从楼梯口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在刷。
“妈,你跟二叔又吵上了?”
“谁跟他吵了?我是在跟他讲道理。”
柳芳扭头看了自己闺女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乐了。
“慕瑶,你还记得上回老赵跟我说的事不?”
沈慕瑶没太在意,“嗯”了一声。
“哪个老赵?”沈四海问。
“就赵明凡手底下那个赵管事。他上次来咱家喝茶,不经意间漏了几句嘴。”
柳芳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刻意压低反而让每个字都听得更清楚。
“你们猜,秦昊那个废物现在是什么身份?”
沈仲山本来已经不想听了,但“秦昊”两个字还是让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柳芳看了看客厅里的人,沈四海、沈慕瑶、沈仲山,一个都没少。
她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夸张的不可思议。
“少年宗师。”
客厅安静了两秒。
沈四海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沈仲山抬起头。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柳芳把葡萄皮吐在盘子里。
“武道宗师,修行界的顶尖高手。璃江城有头有脸的那帮人,见了他得客客气气打招呼的那种。”
沈仲山的脸色变了。
“你哪听来的?”
“我编的是吧?”
柳芳冷笑:
“整个璃江修行圈子都传遍了。竟陵江庄园知道吧?赵明凡亲手送的。苍狼会和黑虎会,两个地下势力,全被他收服了。你还当人家是那个在你家门口蹲着要饭的乞丐?”
沈仲山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柳芳看到他这个表情,更来劲了。
“仲山啊仲山,你是真有福气。天上掉下来一个宗师级别的女婿,你生生给赶跑了。”
沈四海把茶杯放下了,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
当初秦昊拿着龙王戒上门提亲,是他沈四海拍板让沈慕瑶嫁的。结果沈慕瑶死活不嫁,是沈白粥接的盘。
再后来,秦昊在沈家受的白眼、挨的冷嘲热讽,他沈四海没少出力。
现在告诉他。
那个被他当狗撵的上门女婿,是个宗师?
沈慕瑶的手机差点掉了。
她接住手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柳芳还在说。
她现在完全不是冲着秦昊去的,她的目标是沈仲山。
“二弟你想想,你要是当初对秦昊好一点,白粥跟他不离婚,现在沈家是什么局面?杜泽制药还用得着拍卖?一个宗师女婿站在背后,谁敢动沈家一根毫毛?”
每一个字都扎在沈仲山心窝子上。
沈仲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确实后悔。
当初陈慧不止一次跟他说,秦昊这孩子不一般,别太刻薄。他没听。
“可惜了。”
柳芳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阴阳怪气到了极致:
“人家现在是别人的宗师了,跟咱沈家半毛钱关系没有。白粥躺在楼上,也不见人家来看一眼。”
“咚咚咚。”
敲门声。
客厅里四个人同时看向大门方向。
柳芳皱了皱眉,冲楼梯口喊了一声:“小李,去开门。”
家政阿姨小李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拉开了大门。
门口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那个,穿了件藏青色长衫,扣子系得规规矩矩,领口平整。
面容年轻,但气质跟年龄完全不搭,沉。
沈仲山第一个认出来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差点把茶几上的文件带到地上。
“秦……秦昊?”
秦昊身后站着顾星眠、广靖儿和江知予。
顾星眠的双手缠着纱布,白衬衫干干净净,脸上没什么表情。
广靖儿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手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牙签。
江知予往后缩了半步,但视线在扫客厅里的情况。
柳芳的脸僵了。
僵得非常彻底。
她嘴里那颗还没咽下去的葡萄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三秒前她还在说“也不见人家来看一眼”。
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