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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死泥地

    刘二妮面色煞白,半晌不敢说话,眼睛红红的。

    宋织云转身走回灶台边,从灶台上拿了几个窝窝头。

    又从锅里夹了两块肉夹进窝窝头里,用一块干净的破布包好,塞进刘二妮手里。

    窝窝头刚从锅里拿出来,还冒着热气,隔着破布烫得刘二妮手心一颤。

    “这个你藏在身上带回去给大妞她们吃,别让我奶那黑心肝的看见了。”

    宋织云把刘二妮往外送了两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想被我奶怀疑,回去之前你自己最好打自己一巴掌。”

    刘二妮瞪大了眼睛。

    宋织云继续说道:

    “就说是被我打的。脸上带个巴掌印回去,我奶就不会疑心你没来过。”

    刘二妮攥着那包窝窝头,看看宋织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粗布包,嘴唇嚅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

    转身头也不回、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走到半路,她想着宋织云的话,举起手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两下。

    巴掌停在脸颊旁边,手指微微发抖。

    打?还是不打?

    她想起宋织云昨天扇赵春花时那个利落劲儿,又想起宋织云分家前踹宋老二那一脚。

    这丫头发高热,浑身滚烫的烧了五天都没死,一醒过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二妮的手落下去,没打在脸上,在衣襟上狠狠擦了两把泪。

    回到老宅,宋婆子一眼就看见刘二妮两手空空,脸色当场沉下来。

    “锅呢?”

    刘二妮缩着肩膀摇了摇头。

    宋婆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巴掌印,也没有指甲挠的血痕,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她没打你?”

    刘二妮又摇了摇头。

    宋婆子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

    昨天赵春花不过咒了宋庄几句,那死丫头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今天让刘二妮去讨锅,那可是要了那死丫头吃饭的家伙,她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没挨打,也没讨到锅,宋婆子怀疑刘二妮压根没去。

    “她说什么了?”

    “她说……”

    刘二妮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了铁锅归大房。娘要是想要,就请族长来拿。”

    宋婆子闻言一怒,抄起桌上的空碗就要往刘二妮身上砸。

    刘二妮抱着头蹲下去,缩在灶台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废物!一家子全是废物!”

    宋婆子摔帘子回了屋。

    刘二妮慢慢站起身,双腿已经蹲麻了。

    她低着头回了自己那间偏房,步子慢慢挪着。

    偏房里没有点灯。

    大妞坐在床沿上把最小的三妞搂在怀里。

    二妞缩在床脚盖着薄被。

    三个丫头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

    今天赵春花挨了打,宋婆子把气撒在刘二妮三个女儿身上。

    大妞带着二妞去挖了一天野菜,晚上回来也无一粒米下肚。

    大妞把三妞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

    “娘,我们不饿。”

    大妞一说话,刘二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蹲下去把窝窝头从怀里掏出来。

    窝窝头被她贴身揣着,还带着体温,肉的油星渗进了粗布里。

    她把窝窝头掰成三份分给三个孩子,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想起宋织云塞给她窝窝头时的表情。

    宋织云昨天扇赵春花时那态度真利落。

    分家那天宋织云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的狠劲。

    她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最后逼得婆母公爹和二伯一家下不来台。

    那丫头才多大?

    十三。

    大妞今年十岁,只比宋织云小三岁。

    可大妞坐在那里,连替她说句话都不敢。

    刘二妮在黑暗中看着大妞吃完窝窝头,鬼使神差开口:

    “大妞。”

    “嗯?”

    “你织云姐。”

    她张了张嘴,始终没开口。

    刘二妮想说,你以后要像你织云姐一样,护着娘。

    吞进肚子的话,又伸手摸了摸大妞的脸,手心里的茧子粗糙刮着大妞的脸。

    大妞把脸往刘二妮手心里蹭了蹭,眼神乖巧温顺。

    刘二妮收回手,瘫软靠在墙上。

    灶房那头,宋婆子还在骂。声音透过土墙传过来,刘二妮喉咙泛着苦涩。

    次日清晨,宋庄特地去河边挑了两担河沙,掺进黄泥里重新抹了一道。

    抹完墙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神色堪堪满意。

    “这墙,少说能撑到开春。到时候攒够了银子,爹给你盖间新的。”

    宋织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去田里的工具。

    闻言抬头:“盖!咱们到时候盖打砖瓦房!三进的!”

    宋庄把泥抹子往墙根一搁,“行,三间正房,带一个灶间和一个柴房。

    院子里给你搭个葡萄架,夏天能种种葡萄,乘乘凉。”

    宋织云没应声,嘴角往上翘了翘。

    三间砖瓦房,葡萄架,她爹这饼画得还挺香。

    “爹,咱们今天该去田里了。”

    宋庄把泥抹子往墙根一搁:

    “是该去了,再不去,怕是开春了连种子都撒不进去。”

    父女俩扛着锄头出了门。

    宋庄扛大锄头,宋织云扛小锄头。

    篮子里还装着小铲子、麻绳、一壶水和两个粗粮饼子。

    分家分到的旱田在村子最北边。

    当初宋庄要这块地,主要是因为想通过吃亏尽快分家。

    这地最差,离老宅最远,以后跟他们眼不见心不烦。

    到了地头,宋庄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眉头皱成了川字。

    印象中这地很差。

    但真来看了,才知原主记忆像是诓骗了他。

    这地荒了不知多久,地表的土干得发白龟裂,踩上去梆硬。

    稀稀拉拉几根枯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瘦得风一吹就断。

    田边没有水渠,最近的溪水在百步开外,中间还隔着宋老二家的水田。

    整块地比旁边的田低了小半尺,下雨就涝,天晴就旱,标准的“死泥地”

    庄稼人的说法是:种什么死什么,趁早死了这条心。

    宋织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捏了捏,闻了闻,然后把土一撒,拍拍手站起来。

    “这地没死,缺肥缺水而已。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表层板结是因为长期没翻耕,底下的土是好的。把表层翻松,上有机肥改善结构,再修条渠把水引过来,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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