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婆子剜了一眼沉默的丈夫。
宋有财咽了咽口水:“族长,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妥当。”
他又吸了一口旱烟,目光不明地落在宋庄身上:
“一家人吵吵闹闹总归是有的,老大你一向宽厚,作为大哥不该跟弟弟斤斤计较。
我让老二一家给你赔个礼,这事就当是算了。”
宋织云心里冷哼一声。
宋有财这老匹夫还真会把人抬高了绑在道德柱上。
和稀泥恶心人的一把手。
宋怀山目光再次落在宋庄身上。
宋庄态度决绝:“族长,我就剩织云这么一个闺女,我爹娘今日不卖她是因为有乡里乡亲和族长你们在,不分家我心不安。”
宋婆子面色潮红:“老大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敢这么编排父母,你就不怕遭天谴!”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一句:“自己干这么缺德的事都不怕遭天谴。”
宋怀山不再理会宋婆子。
叹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孙子:
“去把里正叫来,再把村里几位族老一并请来。
既然要分家,今日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这家分干净。”
宋婆子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宋有财声音颤抖:“族长……”
目光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老大,这家你今儿是铁了心要分?!
你一向敦厚大度,今儿怎么变得这么小肚鸡肠!
这家今儿不能分!”
宋织云眉心一紧,这老登是打算连族长都不放在眼里了?
宋织云递了一个眼神给宋庄,嘴唇蠕动。
宋庄会意,沉着声音:“不分家,那就报官!
这事扬了出去,文其卖姐凑来的束脩怕是没有哪个夫子敢收。”
宋有财良久抿了抿嘴,整个人阴沉得紧,似认了命。
“那就分家吧。”
不多时,里正和三位族老都到了。
分家的事在村里不是小事,更何况是闹到族长亲自出面。
院子里外三层围满了人,连隔壁几户都端了板凳过来瞧热闹。
宋怀山坐在院子正中的木凳上,扫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宋婆子和宋老二老三夫妇。
目光再次落在挺直腰板的宋庄父女身上。
“按规矩,分家要先把家里的田产、房产、银钱、物件一样一样摆出来,再按人头分。”
宋怀山话音刚落,赵春花就忍不住插嘴:
“哪有什么银钱!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这其哥儿的束脩还……”
“有财媳妇。”
宋怀山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这儿媳忒没教养。我说话的时候,轮得到她插嘴?”
宋婆子吊梢眼剜了一眼赵春花。
赵春花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宋婆子眼珠子转了转,粗略把家里的东西报了一遍:
老宅正屋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一间;
水田十六亩,旱地八亩;
后院菜地一块;现银一两三钱,铜钱二百文;
另外还有两头猪,三只鸡。
“还有我大嫂留下的一根银簪子!”赵春花又忍不住补了一声。
宋织云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赵春花还真是贼心不死。
宋婆子瞪了赵春花一眼。
宋怀山让人把东西都记下,又问:
“老大,你想怎么分?”
宋庄沉默片刻才开口:
“老宅的房子我不要。爹娘住的正屋我不争。
东厢老二住着,西厢老三住着。
我只求族长给一条活路,在村里给我们父女俩一块落脚的地就行。”
宋织云暗暗竖起大拇指,她老爹这话说得真是漂亮。
不争老宅,是孝道。
只求落脚之地,是示弱。
明面上的好处都给了二房三房。
但人心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况且都分了家,谁还稀罕跟他们住一块。
宋婆子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宋老爹沉闷嗯了一声。
宋怀山点了点头:“那田地呢?”
“水田十六亩,旱地八亩,共计二十四亩。”
宋庄不紧不慢地算着:
“按规矩,我占长房,该分五亩水田、三亩旱地。”
赵春花厉声打断:“凭什么给你五分水田三分旱地!”
宋庄冷嗤一声没搭理赵春花,继续说道:
“但我不要水田,只要后山脚下那五亩旱田和山脚那片荒地就行。”
这话一出,满院子都安静了。
后山脚下那五亩旱田,石头比土多,种一斗种子收不到两斗粮。
至于那片荒地,连草都不长,除了几丛野酸枣和乱石头,什么都没有。
宋老二忘了脸上的疼,从地上坐起来,压抑不住兴奋:
“大哥,这可是你说的!”
宋老三也觉得宋庄疯了,忍不住扯了扯宋庄的袖子:
“大哥,你糊涂了?那破地……”
宋婆子一把将宋三扯过去,言语带着威压:
“老三!”
“我没糊涂。”宋庄声音沉稳。
“我就要那些,其余的银子,猪和鸡都给老二老三。”
宋织云站在宋庄身后,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荒地?
那片荒地在别人眼里是废物,可在她眼里是宝贝啊。
后山那片坡地,土质疏松透气,背风向阳,正是种药材的好地方。
前世她就有研究中药材种植,什么土壤适合种什么药,她闭着眼睛都能说上来。
至于那五亩旱田,虽然贫瘠,但胜在离水源近,修一条小水渠就能变成水浇地。
老爹这选地的眼光,毒得很。
莫不是……
宋织云狐疑地看了一下,见宋庄没什么神色变化。
宋婆子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
“既然老大自己选了这个,我也不好拦着。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根银簪子是老大媳妇的陪嫁,按规矩不能分,得拿出来充公。”
赵春花附和:“对!要拿出来充公!”
“我娘的簪子是留给我的嫁妆,什么时候轮到充公了?”
宋织云从宋庄身后探出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宋怀山看了宋织云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丫头以前见人都缩成一团,别说大声说话,那是大气不敢喘。
今天倒是长胆子了。
“织云丫头说得没错。”
宋怀山一锤定音:
“陪嫁之物归原主子女,这是规矩也是律法。
老大媳妇的簪子,归老大闺女。谁要敢动,就是坏我宋家村的规矩。”
宋婆子气得牙痒痒,却不敢反驳宋怀山。
里正和三位族老商议了一番,最终分家文书落定。
宋庄分得后山脚下旱田五亩、荒地一片;
还有自己的旧被褥两床、锅碗瓢盆一套。
注明宋庄生养死葬由其自理,不再与老宅相干。
至于宋婆子所说的“除名断宗”,宋怀山没同意。
“分家归分家,宗族归宗族。老大又没犯族规,凭什么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