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霜序的正院,在将军府最东边。
这个位置说好也好,离福寿堂远,周氏想过来一趟得走半盏茶的工夫,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说不好也不好,院子背阴,夏天倒是凉快,冬天能把人冻透。谢昭当初把正院选在这里,大约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东边离演武场近,他每天早上练枪不用多走路。
正院比福寿堂小得多,但比她在旻乡住的闺房还是大了不少。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前任主人种下的,枝干虬结,叶子墨绿,枝头上挂着几个青皮石榴,还没熟。石榴树下是一块荒了的花圃,土都板结了,上面零星长着几棵狗尾巴草,在风里东倒西歪地晃着。
“夫人,这花圃是不是该收拾收拾?”翠微蹲在花圃边上,用树枝戳了戳硬邦邦的土块,“从前住在这里的那个姨娘听说爱种花,后来她走了,这花圃就没人管了。要不奴婢去找管家要点花种,咱们种点什么?”
宋霜序站在廊下看着那片荒地,忽然想起前世在偏院里拔青苔吃的日子。那时候她唯一的愿望是每天能有一碗热粥,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种花。现在她站在正院的廊下,面前是一块可以随她处置的土地,这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迟来的、冷冰冰的掌控感。
“种。”
“种什么?月季还是芍药?奴婢觉得种月季好,开得热闹。”
“不种花。”宋霜序走下台阶,用鞋尖点了点那块板结的土,“种菜。”
翠微的树枝停在半空中。“……种菜?”
“嗯。这个院子里的土太硬了,种花活不了。先种菜,菜的根能把土拱松。等土松了,再种花。”她蹲下来,用手指捏了捏干裂的土块,土渣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况且,花是给别人看的,菜是给自己吃的。先吃饱,再好看。”
翠微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她觉得夫人这番话好像是说种地,又好像不是。
傍晚的时候,周氏那边送人来了。两个丫鬟,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春兰十五六岁,圆脸,厚嘴唇,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农家姑娘,站在门口的时候缩着肩膀,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秋菊年纪稍大些,十七八岁,腰肢纤细,眉眼精明,进门就行了一个标准规矩的福礼,嘴里说着“奴婢秋菊,给夫人请安”,眼睛却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宋霜序坐在窗下看书,只抬眼看了她们一眼,就把两个人分清楚了。春兰是干活的人,秋菊是看人的人。周氏塞两个过来,大概是想混一个老实人在里面,让她放松警惕。但春兰老实得太过头了,反而衬得秋菊的精明格外扎眼。
“春兰,你负责外院的洒扫。秋菊,你在屋里伺候。”
秋菊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她大概以为屋里的活儿更轻省,而且能听到更多有用的东西。春兰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等等。”宋霜序叫住她,从桌上拿起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两粒碎银子,“你们第一天来正院当差,这是赏你们的。”
两粒碎银子,一粒给春兰,一粒给秋菊。
秋菊接过银子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一双眼睛盯在荷包上移不开,那荷包是绸缎的,绣着暗纹海棠,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装了不少。她大约没想到这位被全府上下当成“只会花银子的商户女”的夫人出手这么大方。春兰也接了,但她的表情只是有些意外,没有秋菊那种藏不住的贪婪。
宋霜序把两个丫鬟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春兰的反应是意外加感激,秋菊的反应是意外加盘算。前者是可以收服的,后者是需要对付的。
“秋菊。”她放下茶杯,声音不轻不重。
“奴婢在。”
“你既然是老夫人屋里出来的,想必对府里的事情都熟。今晚你就在屋里伺候,跟我说说府里各房的情况。我刚进门这些日子,除了福寿堂,别的院子还都没去过。”
秋菊眼睛一亮。这正是她要找的机会。她立刻搬了个小杌子在宋霜序脚边坐下,从二房的杨夫人讲到三房的赵夫人,从管家的孙嬷嬷讲到账房的周先生,一桩一桩说得很细。但宋霜序注意到,她说到周氏的时候,用词就变得格外讲究“老夫人是个慈悲人”“老夫人对下人最是体恤”,每个字都像是在背福寿堂统一下发的宣传稿。
说到最后,秋菊大约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滴水不漏了,便主动加了一句:“夫人还想知道什么?只要奴婢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宋霜序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晚厨房做什么菜:“那就说说府外的事吧。我回旻乡这些日子,燕京城里好像出了不少事。听说大理寺后巷抓了一个什么人?锦衣卫还去了孟尚书府上?”
秋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慌,而是警觉!那种忽然被问到不该知道但又碰巧知道的事情时的本能警觉。她飞快地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才重新抬起头来,笑容已经恢复了自然:“奴婢一个内院丫鬟,哪里知道外头那些事。不过是听厨房的婆子碎嘴几句,说是抓了个偷东西的毛贼,后来又被放了。锦衣卫的事奴婢就更不晓得了。”
谎话。每一个字都是谎话。宋霜序从她整理裙摆的动作、刻意放慢的语速和过于自然的笑容里,读出了三个字,她知道。秋菊知道大理寺后巷的事,知道锦衣卫去孟府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但她是周氏的眼线,她不会说真话。
宋霜序笑了笑,把书合上:“不晓得就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秋菊暗自松了口气。她不知道的是,宋霜序并不需要从她嘴里套出任何信息。宋霜序只需要知道她会不会在关键问题上撒谎。现在她知道了,而且谎撒得很快,很熟练,说明她不是第一次替周氏遮掩了。这个丫鬟,和周氏之间有一条比端茶送水更深的线。找到这条线,就能顺着它摸到周氏的底。
夜里,翠微替她铺床的时候压低声音问:“夫人,秋菊姐姐方才说的那些话,奴婢听着总觉得不对。她说二房夫人对老夫人言听计从,可奴婢之前明明听灶上的婆子说,二房夫人跟老夫人为管家权闹得不可开交……”
“她说的八成真两成假。”宋霜序拆下耳坠子放进妆奁,“八成真让你信任她,两成假替周氏打掩护。今晚她说的那些话,你把那八成真的记住就行。”
“那两成假的呢?”
“两成假的才是最有用的。”宋霜序关上妆奁,铜镜上映出她弯起的嘴角,“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哪两成是假的。哪天她不小心把那两成说漏了,我们就知道,她自己那条线,牵在哪里。”
翠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对了夫人,春兰方才来送洗脚水的时候,悄悄把这个塞给奴婢。”她打开布包,里面是那粒宋霜序下午赏的碎银子。
“她说银子她不敢收。她爹以前在宋家旻乡的茶山做过采茶工,受过老太爷的恩。她说她现在虽然在将军府当差,但不能收宋家的银子。”
宋霜序接过那粒碎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很小的一粒,但她忽然觉得分量不轻。春兰的爹在宋家茶山做过工。这条信息,连周氏都不知道。前世她也不知道。因为那时候她根本不会在乎一个扫地丫鬟的来历。
“明天把春兰调到屋里来,让她跟着你学梳头。”
“那秋菊姐姐呢?”
“秋菊继续留在屋里。”宋霜序把碎银子放进妆奁最里面的那一格,“让她每天都能看到我,让她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让她每天替周氏盯着我,然后让她自己选择,是继续替周氏撒谎,还是替自己找出路。”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像一个巨大的、伸展着枝桠的暗色掌印。宋霜序吹灭了蜡烛,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柔和的银灰色。那块花圃翻新的泥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湿漉漉的,带着青草被连根拔起之后残余的腥甜。
种菜先松土,松土要时间。松完了土,种什么都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