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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燕京有雨

    燕京城近日来发生了不少事情,连西街口茶楼的说书先生都换了新本子。

    说的最热闹的,是一出“俏狸猫巧送无头信,锦衣卫夜扣孟家门”。

    前些日,大理寺后巷抓了一个形迹可疑的牢头,姓沈。这人身上搜出一封密信,署的是孟尚书府上大丫鬟的名字。顺着这根线往下查,查出了一只猫——大理寺后巷的野猫,脖子上被人系过竹筒,竹筒里塞过密信,密信的去向直指将军府。

    再往下查,查出了兵部今年春上那批对不上账的粮草。

    消息传到户部,卢侍郎当场摔了茶盏。这位卢大人管天下粮草调拨管了八年,头一回被人当着面把账本糊弄过去,糊弄他的人正是他的老对头---户部尚书孟昶。卢侍郎连夜写了折子,天不亮就递进了宫里。折子里半个字没提谢昭,只参孟昶“勾结边将,侵吞粮草,私相授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边将”就是镇北将军谢昭。

    孝帝看过折子,没批,也没驳,只是让司礼监把折子留中。留中比批了更可怕——留中意味着皇帝在看,在等,在让底下的人自己先斗一轮。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当天夜里就去了孟府,领队的是靖国公本人。没人知道孟昶和靖国公在书房里谈了什么,只知道靖国公走的时候,带走了孟府三个账房先生。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周氏正在福寿堂喝参汤。王妈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把大理寺抓人、卢侍郎上折子、锦衣卫夜扣孟府三件事一口气说完,周氏手里的参汤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个姓沈的牢头他怎么会……”周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

    “老夫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王妈妈扶住她,压低声音,“将军被急召入宫已经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周氏一把抓住王妈妈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肉里。她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个姓沈的牢头是沈钰家的远亲,沈钰是孟昶正准备拉拢的新科状元,孟昶和谢昭之间有粮草账目扯不清。这条线从大理寺后巷一路牵到将军府正院,而牵线的人,她甚至不知道是谁。

    “去查。立刻去查!那个牢头怎么会被抓?那封信是谁写的?锦衣卫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快去查!”

    王妈妈领命去了。周氏跌坐在太师椅上,胸脯剧烈起伏。她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团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她只知道一件事,那批粮草的账目,是孟昶和谢昭之间的秘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而现在,这五个人的秘密被写在卢侍郎的折子上,被放在孝帝的龙案上,被锦衣卫写进了案卷里。

    这府里有鬼。那个鬼是谁?

    周氏猛地抬头,看向正院的方向。那个商户女。那个被她关在祠堂饿了一整天还能笑着出来的新媳妇。那个在赏花宴上不卑不亢堵了常夫人嘴的谢夫人。周氏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宋霜序,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一个有钱没脑子的商户女,是她儿子用来换银子的工具。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女人跪在祠堂里偷吃供果的那个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来人。”周氏的声音嘶哑,“去正院看看夫人歇下了没有。”

    门帘掀开,宝珠低头进来。周氏看到她的脸,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宝珠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她跟孟家之间传话的人。如果锦衣卫查到了那个姓沈的牢头,那宝珠会不会已经……

    “宝珠。”周氏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从今日起,你哪里都不要去,把前几日去过的所有地方、见过的所有人,都给我写下来。一个字不许漏。”

    宝珠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点点变白了。

    此刻正院的灯还亮着。宋霜序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这几个月来将军府的采买支出,她翻到其中一页,用朱砂笔在“福寿堂特例胭脂水粉,每月三两白银”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翠微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倒不是害怕,是兴奋。她刚从厨房偷听完下人的闲话回来,说大理寺抓了人,说锦衣卫去了孟府,说将军被急召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每一条消息都跟夫人前些日子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夫人,”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快意,“福寿堂那边乱了。王妈妈跑来跑去,宝珠姐姐被关在屋里不让出门。老夫人摔了参汤碗,碎瓷片还在堂屋里没人敢收呢。”

    宋霜序搁下笔,把朱砂笔帽慢慢旋上。窗外雨停了,但云还没散,月亮在云层后面洇出一圈模糊的白光。院墙外面那几棵老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爽气味。

    “将军还没回来?”

    “没呢。门房的人说宫门都落钥了,将军还在御书房外面跪着呢。”

    宋霜序嘴角弯了弯。卢侍郎那封折子里半个字都没提谢昭,但正因为没提,谢昭才更慌。不提他,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悬而不决的刀子最吓人。谢昭跪在御书房外面等一个结果,却不知道结果根本不在他跪不跪!!结果在她手里。

    她手里还有第二个竹筒。第一封信署的是孟晚棠贴身丫鬟的名字,约姓沈的牢头见面。那封信把锦衣卫引到了大理寺后巷,把卢侍郎的注意力引到了粮草账目上。第二封信,署的是宝珠的名字,约的是沈钰本人。这封信她还没送出去。她在等。等第一封信的余波发酵到最烈的时候,再把第二根引线点燃。到那时候,引线牵出来的就不只是粮草账目了。是周氏和孟家之间所有的往来,是宝珠每个月多领的三两脂粉银子到底从哪里出,是谢昭从什么时候开始替孟昶做事的,是宋家的嫁妆有多少被周氏悄悄挪进了福寿堂的小金库。

    还有沈钰。前世沈钰跟她没有任何交集,但这一世,沈家的远亲帮她送了第一封信。她不知道这封信牵出的线会烧到沈钰自己头上,还是会让他提前暴露在靖国公的视线里。但不管怎样,沈钰迟早要进入这场棋局。前世他跟孟家走得太近,这一世孟家倒了,他也跑不掉。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她要等的是另一件事。

    “翠微,明日一早你去宋家当铺传个话。告诉掌柜的,嫁妆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一遍。每一箱都要开,每一件都要录,账本抄两份,一份送将军府,一份留当铺存档。”

    “啊?”翠微不解,“为什么要重新清点?”

    “因为很快就会有人来要了。”宋霜序把账本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挣出来,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照得水光潋滟。“谢昭在御书房外面跪得越久,就越是想起我的嫁妆。他想拿银子去填粮草账目的窟窿,就得先从我手里把嫁妆要回去。”

    前世他连要都不用要,她自己双手奉上的。这一世,她要他跪着求。

    正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微竖起耳朵,脸色微变。宋霜序示意她噤声,自己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来人是王妈妈,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提着灯笼,正往福寿堂的方向走。王妈妈脚步匆匆,脸色极差,大约是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宋霜序看着她们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翠微,那只玳瑁猫呢?”

    “在假山后面躲雨呢。奴婢用旧衣裳给它搭了个窝,它现在可舒服了。”翠微说着,脸上露出一个邀功的笑。

    “从明日起,不要喂它了。”

    翠微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这只猫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宋霜序关上门,转身走回书案前,“它送过一封信,引了一群人,惹了一摊事。接下来盯着它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不能再跟它有任何关系。”

    翠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道:“那……那它以后怎么办?”

    宋霜序看了她一眼。翠微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求情。这丫头喂了半个月的猫,喂出感情来了。

    “放心。它会找到新的饭碗。大理寺后巷那个姓沈的牢头被抓了,他院子里那些猫没人喂,自然会跑到别处去找吃的。这世上的野猫,比人活得久。”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茶具。宋霜序没有告诉她,前世她被关在偏院的时候,窗台上也经常蹲着一只猫。那只猫陪她熬过了在偏院的最后那段日子。后来有一天猫不来了,送饭的婆子说被周氏叫人打死了,理由是“野猫脏了院子”。

    她那一世没护住那只猫。这一世,她至少要在风暴来临之前把它送走。野猫比人活得久,前提是没有人故意杀它。

    远处福寿堂的灯终于熄了。周氏查了一夜,什么都没查出来,大概今晚是睡不着了。宋霜序吹灭书案上的烛火,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书案上的账本染成一页一页的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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