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算跑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世道,哪里有什么安稳的地方?
世家把持朝政,土地兼并严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百姓本来就活不下去了。
再加上边境战事不断,乱兵四起,流民遍地……
这整个大乾,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泥潭。
所有人都在里面挣扎着,越陷越深。
跑,是跑不掉的。
报官,也没用。
至于反抗,更是以卵击石。
“难道就算是再来一次,我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吗?”
裴长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刚结了薄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珠。
疼。
可这点疼,让她混乱的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不!”
“天无绝人之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罢了。”
可是这一次,就算是死,她也要护着爹娘!
总比像上一世那样,苟延残喘地活下来,然后一辈子活在痛苦里要强!
裴长宁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急。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三世为人,连中六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就不信,找不到一条活路。
裴长宁转身,往村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那些乱兵是什么人?
是琅琊王氏的私兵,所做之事,是屠杀,隐瞒天大的利益!
从这个点出发,他们心里必然有鬼,心虚。
他们绝对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更不敢得罪惹不起的人。
如果……
如果能找到一个他们惹不起的靠山,让他们不敢动手呢?
这个办法可行,世家虽看不起平民,却不会看不起其余世家。
但问题在于。
裴家村只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能有什么靠山?
裴长宁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
整个大乾,能让琅琊王氏都忌惮的家族不多。
而其中,最有名、最有分量的,莫过于……
河东裴氏!
裴长宁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河东裴氏!
那可是真正的千年世家,从秦汉时期就已经是名门望族,历经数百年而不衰。
到了大唐时期,更是达到了顶峰,出过十七位宰相。
被称为“宰相世家”。
虽然如今乾取唐。
但河东裴氏的威名,依然响彻天下。
琅琊王氏固然势大。
但比起传承千年的河东裴氏,还是差了一筹。
更重要的是……
她也姓裴!
虽然此裴非彼裴,但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分得清呢?
赌一把!
只能赌一把了!
赌这些逃兵不敢轻易得罪河东裴氏的人。
赌他们心虚,不敢深究。
可是……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才能让别人相信,她是河东裴氏的人?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她空口白牙,谁会信?
裴长宁皱着眉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心里,有些犹豫。
这个办法,风险太大了。
万一被识破了呢?
万一那些乱兵不管不顾,直接动手呢?
那她不仅救不了爹娘,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外,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不知不觉,裴长宁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祠堂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争什么。
裴长宁愣了一下。
这么早,祠堂门口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她走了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刚走近,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族长!你把话说清楚!那钱凭啥不给我?!”
是爹的声音!
裴长宁心里一惊,连忙挤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裴大山正坐在地上,左腿伸着,脸色涨红,怒视着对面的一个老头。
那老头大约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
他,是裴家村的族长,裴守业,村里人都叫他裴老爷子。
裴大山的旁边,还站着柳氏,她扶着裴大山的胳膊,眼圈红红的,脸色也很难看。
“爹!娘!”
裴长宁连忙跑了过去。
“长宁?你怎么来了?”
柳氏看到女儿,愣了一下。
“我出来走走,就看到这边围了人。”裴长宁走到父亲身边,扶住他的另一只胳膊,“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裴大山还没说话,对面的裴老爷子就先开口了。
“哼,还能怎么回事?”裴老爷子冷哼一声,捋了捋山羊胡,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架子,“你爹一大早拄着个棍子就跑到祠堂来,闹着要分族里的钱,你说,这像话吗?”
分族里的钱?
裴长宁愣了一下。
什么钱?
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叫闹着要?”裴大山一听就火了,“那本来就是我家的钱!凭什么不给我?”
“你家的钱?”裴老爷子冷笑一声,“裴大山,你搞清楚,那是族里的钱,是用来给族里的年轻人读书的,不是给你一个瘸子治腿的!”
“你说谁瘸子?!”裴大山气得脸都红了,“裴老头,你把话说清楚!谁瘸了?!”
“我说的难道不对?”裴老爷子瞥了一眼他肿得老高的腿,语气轻蔑,“你这腿,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都不一定,往后还不得靠族里养着?给你钱,不是浪费吗?”
“你!”裴大山气得浑身发抖,想站起来,可腿一动就疼,又坐了回去。
“族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柳氏也急了,“那钱本来就是我们家大山应得的,去年他上山打猎,打了一头黑瞎子,卖的钱,不是说好了分一半给族里,另一半存着,等以后有急用了再取吗?怎么现在就成了族里的钱了?”
“什么叫你们家应得的?”裴老爷子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是族长的儿子,裴金宝,尖嘴猴腮的,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黑瞎子是在裴家村的山上打的,那就是裴家村的财产。”
“分给你们家一半,已经是族里仁慈了。”
“怎么,现在还想把剩下的一半也要回去?你们家也太贪了吧?”
周围几个和族长走得近的人也纷纷附和道。
“就是!太贪了!”
“族里的钱,是用来给族里的年轻人读书的,怎么能给一个瘸子用?”
“就是就是,浪费钱!”
“……”
“你们……你们胡说!”柳氏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当初明明说好的,那钱是存到族里,等我们家有急用了就可以取,怎么现在就不认账了?”
“说好的?谁跟你说好的?有字据吗?”裴金宝嗤笑一声,“没字据的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编出来的?”
“你……”柳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就是口头约定的,都是一个村的,又是族长亲口说的,谁会想到要立字据?
谁又能想到,一族之长,居然会说话不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