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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下作法子

    李宝珍已然松了手,李彩莲整个人的重量便压在了李未央身上,李未央咬紧牙关硬生生承住了,身子却被压得晃了两晃,忍不住皱眉道:“李彩莲,你能不能先站好?把话一五一十说清楚!哭是最没用的。”

    话音刚落,李彩莲哭得更大声了,听得人心烦躁。

    永茂公主挥了挥手。

    花蝶与另一名婢女立刻上前,一人扭住李彩莲一条胳膊,粗暴地将她从李未央身上扯开,随即一脚踢在她的膝窝处。

    动作干脆利落,很明显,这种惩戒的活计没少做。

    李彩莲惨呼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青砖地上,发髻也散乱开,半边脸埋在乱发里,肩膀剧烈抽动,瞧着比方才又可怜了十分。

    李未央心里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李宝珍的肩膀。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往前多迈一步。

    “行了,你也别嚎了,听着烦心。”永茂公主将目光从跪伏在地的李彩莲身上收回来,转向绿华姑姑,“这事情她不肯说,本公主来说。”

    绿华姑姑心头一凛。

    本公主。

    这三个字从永茂公主口中吐出,不轻不重,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绿华姑姑是在尚仪局混了半辈子,对宫廷礼制的每一种称谓背后的分量都掂得比旁人清楚。

    永茂公主自从入了云台书院,与宗女们同席而坐、同堂而学,素来只以“我”自称,从不端公主的架子。因为她还站在书院的课堂里,她便仍是“学生”,而非“殿下”,这也是云台书院的规矩,更是李隆基对宗室女子的训诫:在书院里,不问尊卑,只论学业。

    此刻,她已经两次说出了“本公主”三个字。

    这是皇室女子对外臣、对臣民的自称,是册封礼之后方可使用的称谓,是皇权的面目,而非人情。

    当这三个字出现在云台书院的课堂上,它便不只是一句自称,而是以皇命的名义。

    绿华姑姑略微弯了弯腰身,可就这么一个小动作,便等于承认了永茂公主此刻说话的,不再是一个坐在课堂里听讲的学生,而是君。

    李未央早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永茂公主环顾一圈,才继续往下说:“昨日父皇议论和亲之事,起先确是想从公主之中择一人。可年纪大多不合适,永和公主不过八岁,自然不成。至于本公主……”她扯了扯嘴角,“早有婚约在身……大家也是知道的。”

    说完句话,她又停住了,等着看众人的反应。

    永茂公主的婚约,薛大将军的小公子薛建树,门第、年纪、品貌样样匹配,上个月才定的亲。这门亲事虽说来得匆忙,可长安城里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不算秘密。既是定了亲的公主,自然不在和亲之列。

    这话说出来,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可李未央听到这里,心头又是一动。

    见众人神色如常且微微点过了头,永茂公主才又接了下去,“薛王说,自家庶女李彩莲年纪合适,可以去和亲。”

    李彩莲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仍旧没有出声。倒是李彩云猛地瞪大了眼,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不可能,一个庶女,怎么能……”,又像是想质问庶妹一句“你为何不早说?”,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永茂公主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一勾。她整了整袖口的银丝滚边,才终于揭开谜底:

    “说起来,谁要去和亲,自然就是咱们李家的正经公主。十里红妆算什么,皇家嫁女的排场岂是寻常门第可比?那定然是千金万金的嫁妆,珠玉绫罗能铺满一条朱雀大街,塞外的毡帐里连烧火棍都恨不得包上金箔。”她说到此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但李彩莲不愿意,不想要这份泼天的富贵。她在圣旨下来之前,在这云台书院里偷鸡摸狗,亲手把自己的名声搞臭,然后把这和亲的‘大任’推到她嫡姐的头上,这是多好的姐妹啊!是不是啊,李彩莲?”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敢啊……”李彩莲跪在地上,三连否定,头摇得像拨浪鼓,泪水糊了满脸。

    此刻,李彩云的脸色倒真是精彩得不行了。先是一阵青白,然后是灼灼的怒火从眼底窜上来,可还没烧到嘴边,又被一层更浓的惊惧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

    任谁都不愿意去和亲,她自然也不愿意。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只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闹到这个地步的。

    她还是相当冷静地,直接转头哑着嗓子问永茂公主:“你怎么知道的?你今日不是也没来书院么?你从哪里……”

    话没说完,永茂公主又笑了。

    “是呀,父皇已准了本公主在家筹备婚事,原是不必再来书院了。可本公主念着同窗一场,诸位宗族同学日后也不容易常见了,今日特地来同大家话别。”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谁知道这一来,倒赶上了一出好戏。本公主方才还没进门呢,远远便瞧见一个人影,悄悄从曲水流觞那边溜回来,猫着腰摸进课堂,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咱们这位李二娘子把偷拿李未央和大家的东西往自己衣裳里头塞,塞得仔仔细细,连包袱皮都压得平平整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瑟瑟发抖的李彩莲。

    花蝶不动声色地往李彩莲身后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了她跪向门口的去路。

    永茂公主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了几分叹息,“啧啧啧,其实本公主昨日便知道了和亲的消息。当时还想着,李彩莲若是听说了,应当感激涕零才是。毕竟啊,能为国远嫁,是多大的荣光啊。”

    她缓缓踱了两步,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动,只有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意味,还真有几分武惠妃的真传。“圣旨大约晚一些便会送到薛王府上了,从此她便是大唐的和亲公主,名垂青史。可谁知道,她倒不乐意。”

    她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冷哼了一声,“可她宁可做个贼,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也要把这桩‘光宗耀祖’的差事,原封不动地推到她的嫡姐头上。”

    李彩莲浑身一颤,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地响,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是不肯……”

    永茂公主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你若没有偷,那这些赃物是自己长了脚跑到你书箱里去的?你若没有存心算计,那你方才独自一人从流觞亭溜回来做什么?你若没有辜负皇恩的意思,那你此刻跪在这里磕头,是在对谁喊冤?”

    一连串的问句劈头盖脸砸下来,声音不高,却句句实话。

    就在片刻之前,这些宗女们看向李彩莲的目光里还混杂着同情、好奇和些许不可告人的庆幸,庆幸跪在那里被搜出赃物的不是自己。可现在,那层薄薄的善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恨。

    她们这样的出身,谁家后院没几桩见不得光的算计。妻妾争宠、嫡庶暗斗、姊妹攀比,这些事从来不是秘密。

    但今日这一桩不同。

    李彩云是什么人?是那个嘴上刻薄、脾气火爆,却从不克扣庶妹吃穿用度,每月领着李彩莲一道上学、一道回府的嫡姐。

    李彩莲站在她身后替她拎裙子的时候,她可有半点不耐烦?可她在众人面前护着李彩莲的时候,可曾犹豫过分毫?如今李彩莲用的是什么手段?不惜用偷窃的方式把自己的名声毁掉,也要把那个从不设防的嫡姐送出去和亲。

    这不是寻常的姊妹拌嘴,这是用最下作的法子,把一个人推出去替自己挡刀。

    满堂宗女最大的不过十四岁,哪里见过这般年纪的小娘子做得出来这种事。

    李彩莲大约也感觉到了四周目光的变化,连哭声都变了一个腔调:“不是的……不是我……是娘亲……是娘亲要我这样做的……”

    众人只是皱眉,再也没有半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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