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何爷会不会已经追到河里去了?”
“要不咱们再往下游找找?”
马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泥水边缘。
那里有一截刚被砍断不久的芦苇。
断口整齐。
分明是何寻的刀留下的。
再往前,还有一片被踩烂的枯草。
只是到了和泥池附近,所有脚印便都混在了泥水中。
“何爷若是抓到人。”
“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马六脸色阴沉。
何寻是明劲武者。
抓一个只有两道气血的孔凡,原本应该手到擒来。
可先是废窑塌了。
如今连人都找不到。
更让马六不安的是,和泥池附近的血远比其他地方多。
他蹲下身子。
用手指沾了一点泥水。
泥中有血。
数量不少。
“六哥。”
李二压低声音。
“何爷会不会……”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马六却猛地转过头。
“闭嘴!”
“何爷是明劲武者,那个姓孔的连武者都不是!”
“便是站着让他砍,他也未必砍得死何爷!”
李二连忙闭上嘴。
可马六自己说完之后,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变得轻松。
废窑坍塌时。
何寻已经见了血。
泥沟里的血迹又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留下的。
万一何寻真出了事……
王宏绝不会放过他们。
何寻不是王虎的人。
更不是马六能够使唤的普通打手。
是王宏花了银子请来的人。
何寻若是死在苦水街,王虎或许还能解释。
他们这些跟着进废窑的人,却一个都逃不掉。
“回去。”
马六猛地站起身。
李二一愣。
“何爷不找了?”
“先回去看你大哥。”
马六冷声道。
“再多叫些人,天亮之后把这片地方翻一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回到废窑时。
李大已经被其他几名壮汉从土坯下挖了出来。
人没有死。
可左臂被砸得扭曲变形,脑袋也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血包。
躺在地上不断呻吟。
马六看了一眼,心中越发烦躁。
“抬回去。”
“今晚的事情,谁都不许往外说。”
几名壮汉连忙点头。
李二却问道:“孔家的房子怎么办?”
马六沉默片刻。
何寻没有回来。
孔凡也不知死活。
宋画母女提前跑了。
若今晚什么都不做,王虎必定会将怒火撒在他们头上。
“烧。”
马六咬了咬牙。
“先把孔家烧了。”
“那小子若还活着,看到家没了,肯定会出来。”
“要是已经死了……”
他看了一眼废窑深处。
“便当是替他烧纸。”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孙老头提着一只破鱼篓,从河岸上慢慢走过。
他每日起得都很早。
尤其最近黑水河出了药鱼的事情,更不敢将渔网留在河中过夜。
走到看鱼棚附近时。
他忽然闻见了一股淡淡血腥味。
孙老头停下脚步。
先将鱼篓放在地上,又从里面取出一根用来赶水蛇的短棍。
“谁在里面?”
破棚中没有回应。
孙老头皱着眉头,慢慢靠近。
手中短棍刚刚抬起。
便看见靠墙坐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
“小凡?”
孙老头险些喊出声来。
孔凡猛地睁开眼睛。
右手已经抓住埋在稻草下的刀柄。
看清是孙老头后,才慢慢松开。
“孙叔。”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
孙老头快步走进棚中。
看见孔凡肩头、手臂与腰间缠着的血布,脸色顿时变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
“王虎的人昨夜带人进了我家。”
孔凡扶着土墙,想要站起身。
可双腿才刚刚用力,身体便重新晃了一下。
孙老头连忙将他扶住。
“别动!”
“你这伤可不是小事!”
“昨晚苦水街都乱了。”
“孔家起了大火,半条街的人都被惊醒了。”
孔凡眼神微动。
“我嫂嫂和若若呢?”
“没看见。”
孙老头连忙说道。
“孔家起火的时候,屋里根本没有人。”
“张家也空着。”
“我听街坊说,天黑前张婶便带着你嫂嫂和若若出去了,应当没有落在王虎手里。”
孔凡缓缓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事。
房子还能再建。
孙老头看了一眼他满身的伤,压低声音问道:“昨晚进你家的是谁?”
“马六、李家兄弟。”
孔凡停顿片刻。
“还有一个明劲武者。”
孙老头手中的短棍险些掉在地上。
“明、明劲?”
普通人对明劲武者的了解并不多。
可武者两个字,便已经足够让人畏惧。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借着废窑的地形。”
孔凡没有将何寻的死立刻说出来。
不是不信任孙老头。
而是知道的人越少,孙老头便越安全。
“孙叔。”
孔凡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
“劳烦你帮我做三件事。”
孙老头连忙摆手。
“你先说,钱便不用了。”
“第一,替我去福来客栈后厨找张婶。”
“只说我还活着,让她们不要回苦水街,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
“第二,帮我买些止血和治跌打损伤的药。”
“第三,去龙门武馆后门找陈教习。”
孔凡将碎银塞进孙老头手中。
“告诉他,昨夜有明劲武者闯入孔家杀我。”
“我手里有那人的兵器和信物。”
孙老头脸色越发凝重。
“你要去武馆?”
“要去。”
孔凡点了点头。
“但不能从大门进。”
“王虎的人多半守在那里。”
孙老头想了想。
“我家有一辆运鱼的小车。”
“平日里上面盖着破席子。”
“你若真能撑住,我可以将你藏在下面,直接推到武馆后巷。”
孔凡没有拒绝。
以他现在的伤势,靠自己走到城西几乎不可能。
“多谢孙叔。”
“谢什么。”
孙老头叹了口气。
“昨夜要不是你让大家提前发现药鱼,那片水不知道要死多少鱼。”
“如今王虎连武者都找来了。”
“这哪里还只是你一家的事。”
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孔凡却又叫住了他。
“孙叔。”
“孔家起火时,可有人看见是谁放的?”
“看见的人不少。”
孙老头说道。
“李家兄弟抬着油坛进巷子,张老汉昨日也看见他们在油铺买油。”
“只是马六一直说你欠了虎爷的钱,他们是去讨债。”
“街坊们敢看,却没人敢拦。”
孔凡点了点头。
“麻烦孙叔找两名亲眼看见的人。”
“让他们不要声张。”
“只记清楚昨夜什么时辰,看见了谁,带了什么东西。”
“以后或许用得上。”
孙老头认真看了孔凡一眼。
“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