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绫子。”
罗天成念出这个名字时,护士站后的女人轻轻偏了下头。
黑扇遮着下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弯了弯。
“真是荣幸呢,罗君还记得我。”
“你这张画的跟鬼一样的脸,配上你们东洋那点歪门邪道,确实挺难忘的。”
罗天成将手里的断笔换了个位置。
“尤其行为也和鬼一样。”
神代绫子并不生气。
她隔着玻璃,目光从罗天成手腕和腰间上掠过,又看向乔小满和林晚晴的腰侧。
空空如也。
神代绫子终于满意地收回视线。
“诸君这次,可比在恒泰时配合得多呢。”
乔小满一脸嫌弃。
“门口也是你安排的?”
见神代绫子没有回答。
“早知道当时在恒泰地下,就该让楚队第一剑就把你斩了,省的现在还有这么多破事。”
神代绫子表情不变,只是看向林晚晴身后那个还在发抖的照护员,像终于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
“这位倒是不该进来。”
照护员猛地往林晚晴身后缩。
林晚晴挡住她。
“退到墙边,蹲下。”
女人腿已经软了,扶着墙往下滑,死死抓住林晚晴的衣角。
罗天成目光仍钉在神代绫子脸上。
“陈不凡在哪儿?”
“陈君可是贵客,有人照看。”
“你们这帮人的语文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怎么翻来覆去就是这套说辞,小爷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乔小满一撇嘴:
“也不一定,东洋的语文老师可能真没咱们的体育老师教的好。”
神代绫子的扇子轻轻晃了一下。
“罗君。”
“你们今天,带不走他。”
啪。
黑扇合拢。
走廊两侧,那些原本朝着不同方向的脸,忽然同时抬了起来。
罗天成瞳孔一缩。
“低头!”
他猛地压住乔小满的肩,自己也向旁边一偏。
一道黑线从护士站玻璃边缘划出来。
几乎贴着他的耳侧掠过。
嗤——
身后白墙上,瞬间多了一道半尺长的裂口。
墙皮翻开。
细灰簌簌落下。
乔小满额角一凉。
一缕被削断的头发,缓缓飘到眼前,被她自己一把抓住。
“老娘的秀发!本来就没多少!”
那道黑线没有停。
划过墙面之后,又贴着另一侧的电梯门钻了进去。
下一瞬,电梯门上的女人向前踏出半步。
手里,多了一柄细长的黑刃。
没有刀柄。
薄得像从镜子背面剥下来的一条阴影。
林晚晴已经拉着照护员退到墙角。
“蹲下!”
洗手间方向,寒光骤然一闪。
刀锋直奔照护员的脖颈!
林晚晴一把按住她的后颈,将人压低,自己同时侧身。
嗤!
袖口被削开。
上臂一热,血立即顺着胳膊淌了下来。
照护员尖叫出声。
林晚晴却直直盯住了那只持刃的手。
半截手臂还连在镜沿上,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转向。
“靠墙,别动。”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已经迎了上去。
影刃再次横扫!
林晚晴肩膀一沉,贴着刀锋下方错开半步,支撑脚猛地踩实地面。
提膝。
蹬腿!
皮靴带着腰胯拧出的力道,狠狠踹在镜面中央!
砰——!
一声闷响,震得整条走廊都嗡了一下。
镜子竟没有碎。
可镜后的金属支架猛地弯折,整面落地镜连同底座,被她这一脚踹得向后滑了出去!
刺耳的摩擦声骤然拉长。
三米。
四米。
直到镜架重重撞上对面的墙,才终于停住。
那只伸在外面的手,也被拖得猛地一偏。
刀刃擦过墙壁,刮出一串碎灰。
林晚晴落脚站稳,鞋底在地上拧了半圈。
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血已经滴到了指尖。
镜中的影子重新抬头。
持刀的手,又要往外探。
林晚晴反手扯下外套,向前甩开。
黑色衣料掠过刀尖,兜头罩住镜面。
那只手骤然僵住。
五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可手腕以下,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夹在了玻璃里,再也伸不出来。
林晚晴盯着它,呼吸有些许急促。
“遮住镜面。”
她朝乔小满道。
“有用!”
乔小满立即上前。
她手里的折叠椅翻过来,椅脚朝外,狠狠撞向从侧面逼近的影刃。
当!
一声脆响。
金属椅脚上,生生崩开一道口子。
乔小满手臂一麻。
那东西是真的能伤人。
她刚要将椅子压回去,旁边尚未遮住的玻璃里,忽然也伸出了一只手。
手背缠着纱布。
乔小满余光一瞥,心口骤然发凉。
玻璃里面,站着另一个自己。
同样的伤。
同样的衣服。
甚至连额角敷料翘起的那一点,都一模一样。
镜中的乔小满笑了笑。
伸手,推了一下椅背。
乔小满明明正往前压。
椅子却猛地向侧面翻了过去!
尖锐的椅脚,直撞林晚晴太阳穴!
“撒手!”
罗天成一把扯住林晚晴,向后重重一拽。
椅脚擦着她额前掠过去,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乔小满踉跄半步,险些被拖着摔倒。
罗天成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拉回身边。
“别碰镜子里伸出来的东西!”
他胸口被这两下牵得发疼,话音里已经带了气。
“它就等着你跟它抢!”
那张和乔小满一样的脸,仍贴在玻璃后。
它松开椅背。
五根缠着纱布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乔小满盯着它,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偷东西偷的,你还挺顺手。”
镜中的她嘴唇一动。
没有接这句话。
却传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还活着......”
是陈不凡的声音。
乔小满手指猛地一紧。
紧接着,声音又从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
“我还活着......”
一扇病房门,缓缓打开。
门后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手臂。
罗天成没有过去。
他只是望了一眼门下。
一条细黑的影子,正沿着门槛横过来。
另一条,从对面的墙边伸出。
两条影刃交错着,停在一个人迈进门时,脖颈恰好会经过的位置。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还在向他伸。
“我还活着。”
罗天成抬起眼。
“知道了知道了!一直念,你烦不烦?”
“你要学也麻烦学得像一点啊,欧巴桑!一点都不像陈不凡那小屁孩好不好?”
“他哪有这么多废话能重复?”
那张藏在门后的脸,慢慢偏了一下。
下一瞬,走廊里的声音陡然多了起来。
左边。
右边。
头顶的反光灯罩。
脚边尚未扫净的镜片。
“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我还……”
林晚晴把照护员护在身后,抬手将罩住镜面的外套往下扯了扯,遮严露出来的一角。
声音在那里停了一瞬。
可旁边的电梯门上,又有一道影子走了出来。
他们刚往后退,身后的洗手间里,立即响起相同的话。
像有人提前站在每一条退路上。
等着他们过去。
罗天成忽然伸手,拦住了两人。
“算了,别退了。”
乔小满看向他。
“就站这儿。”
他用鞋尖点了一下脚边的地砖。
“谁喊都别动。”
照护员哭着摇头。
“可这里……”
“别哭。”
罗天成喘了口气,朝她扯了一下嘴角。
“小爷也没打算在这里定居。”
那女人愣住。
短促的失神,反倒让她终于停下了尖叫。
罗天成低下头。
耳边全是声音。
椅脚刮过地面,影刃撞上金属,还有那句从不同方向传来的——
“我还活着。”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眼睛追着镜中的人,余光又要顾着乔小满。每一次转头,都有一扇门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不行。
不能再跟着看了。
罗天成狠狠咬住牙,将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声骂咽了回去。
冷静。
罗天成,你他妈冷静点。
盘被收了,脑子也跟着交出去了?
他闭了下眼。
只一瞬。
再睁开时,他没有去看那些脸,而是强迫自己盯住脚下。
先找一样不会乱跑的东西。
护士站。
洗手间。
病房门。
倒影仍在换位。
他差一点又跟着那扇挪动的门转过头,脖颈才动,便硬生生停住。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道划痕。
乔小满的椅脚刚才擦过地面,从这里,一直撞到墙角。
那一声响,他听得清楚。
椅子偏向哪里,他也看得清楚。
现在,镜中的墙角已经移到了左边。
可那道划痕,仍朝着右侧延伸。
罗天成呼吸微微一停。
慢慢蹲下去。
胸口骤然一扯,疼得眼前发白。
他撑住膝盖,等那阵疼缓过去,才将手伸向地面。
指腹擦过划痕。
粗糙。
硌手。
釉面被刮掉的地方,还留着细细的白屑。
他用指甲轻轻一拨。
一粒碎屑滚出来,停在砖缝里。
罗天成盯着它。
头顶又有一道影子掠过。
镜中的走廊随之偏转。
那粒碎屑,没有动。
他的手指也没有动。
沿着砖缝往前摸。
直的。
一直向前。
看起来已经转去另一侧的病房门,门轴下面,却仍压着原先那小撮灰。
灰边,还有一道旧旧的圆弧。
门板长期开合,在地上磨出来的。
指尖,忽然停住。
抬起眼。
这次,看的不再是门。
是门下面。
镜子后面。
那些被晃动的倒影一遍遍遮住,却从来没有挪过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
哦!原来是这样!
他嘴角动了动。
“呵……”
乔小满正用椅背挡住侧面的空隙,听见动静,猛地看过来。
“罗天成?”
他没有应。
笑声却越来越大。
胸口被震得生疼,他抬手按住,咳了一下,竟还是没能把笑压回去。
“哈哈哈哈哈……我说呢!”
那笑声突兀地撞进走廊。
连护士站后的神代绫子,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罗天成撑着膝盖,缓缓抬起头。
脸色仍白,额角往下滴汗。
可方才那双被倒影逼得四处追看的眼睛,此刻定住了。
他望着她,带血的嘴角一点点扬起。
“我说呢。”
乔小满用椅背护在他侧面。
“说什么?”
“修这么大一栋楼,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花钱。”
他抬起头,看向护士站后的神代绫子。
“你要真能凭空变一栋,早跟王天豪抢生意去了。还犯得着在这儿当接待?”
神代绫子的眼睛微微眯起。
罗天成收回目光。
“墙没动。地也没动。”
“你换来换去,迷惑的不过只是小爷的眼睛......”
他抬起眼。
“我是说,玩方位变换,你和我家那老东西相比......”
“还差两万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