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更深的北边,北冥海悄无声息沉进无边黑暗。
此地常年被阴寒雾气笼罩,本就少见天光。
可此刻铺展开来的晦暗截然不同。
纯粹厚重,密不透风,连零落坠落的星光扎进海面,转眼便被吞噬,不留半点光斑。
翻涌的墨色海水不停起伏,数不清的气泡自万丈深海往上浮起。
气泡破开的瞬间,一团团浓稠黑气四散飘荡,蚀得海面浮冰滋滋消融。
海面之下,一双双猩红竖瞳缓缓掀开眼帘。
它们沉睡了数不尽的纪元,长久困锁于深海囚笼。
往日高悬于天穹的周天星斗大阵,洒落的星光如同枷锁,死死压在它们的神魂之上,令它们不敢轻易搅动海水。
而现在,那层悬在北冥上空的星幕正在缓缓黯淡。
冰原那场死战耗尽大阵积攒多年的星辰本源。
星河镇天鼎归位,星斗钥令收回苏清南手中,大阵勉强完成最后的净化封印,已然气力亏空,进入漫长休眠。
笼罩北冥的星空壁垒,力量一点点流失。
深海之中的邪魔敏锐捕捉到这一道破绽。
海面中央,巨大漩涡凭空成型,海水绕着圆心疯狂盘旋下陷。
一道狭长漆黑裂缝撕开天幕,竖瞳一般悬在北冥海上空。
裂缝深处,连绵不绝的咆哮轰然传出。
万魔齐啸,声波碾过海面掀起百丈狂浪。
不计其数的黑影顺着裂隙蜂拥而出。
邪魔大潮冲破深海囚牢,朝着南边的荒原狂奔而去。
浩荡黑潮一路向南,所踏之处野草瞬间枯萎发黑,冻土失去全部生机,一路留下死寂荒芜的痕迹。
青石关长夜未散。
连日鏖战留下的疲惫压在每一名守军身上。
兵士卸下重甲,靠着冰冷城墙短暂休憩,睡梦之中依旧萦绕兵刃相撞的轰鸣。
嬴月毫无睡意。
一件素色大氅披在肩头,她孤身立在城头石垛旁,视线遥遥望向北方荒原。
身负大长生道域,她的心神和这片土地彼此相连。
北风穿过城关吹到身前,风里裹挟着一股陌生腥甜。
气味腐朽沉闷,像是深埋地底的尸骸被翻动开来。
心底的道纹不受控制轻轻震颤。
北边出事了。
“陆岑!”
嬴月没有回头,话音平缓。
城下的陆岑闻声快步登城,单膝跪倒在积雪之中。
“娘娘!”
“传令全军披甲,点燃所有烽火台。北境有变。”
陆岑刚要应声领命,极北的地平线猛地炸开一片暗红。
那不是朝霞,不是烽火,是无数猩红眼眸汇聚而成的血色光晕。
大地猛烈震颤,连绵的轰鸣自远方一路传至城关。
形态不定的黑雾邪魔踏着荒原飞速逼近,躯体时而凝聚成型,时而散开成一缕缕煞气。
每一头邪魔都裹挟吞噬生机的暴戾。
“敌袭!”
烽燧哨兵扯破喉咙高声示警,呐喊声划破青石关寂静的夜晚。
嬴月抬手向外一展。
磅礴厚重的大长生道韵向外铺展,金色光罩如同巨大华盖完整笼罩整座城关。
黑气撞上金光,密集刺耳的嗤嗤声接连响起。
黑雾啃噬着表层光膜,道域屏障不住摇晃,表层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黯淡。
嬴月指尖微微收紧。
蛮荒巨人,北蛮骑兵尚可凭借术法兵刃斩杀。
这些域外邪魔没有完整实体,寻常刀剑劈砍上去,只能打散一团黑雾,片刻过后便可重新聚拢。
普通道法落在它们身上,收效微乎其微。
“娘娘!北面第三道外围防线失守,驻守将士尽数遇害!”
陆岑满身沾染黑污狂奔回城头,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嬴月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冷硬决断。
“传令,放弃全部外围防线,所有人撤入主城之内。死守青石关,人在,城在!”
她话音微顿,长剑握在掌心,寒芒轻闪。
“北墙由我亲自镇守。”
号令一层层往下传递,号角声在城关此起彼伏响起。
北墙很快沦为厮杀的炼狱。
邪魔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不间断涌至城墙之下,密密麻麻铺满荒原。
城头守军轮番上前拦截,一批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空缺。
倒下的兵士面色泛着死灰,躯体上布满漆黑的蚀痕。
嬴月立身城头最前沿,长剑不停起落。
剑光划破夜色,一轮轮金色星火炸开,将攀附城墙的邪魔打散。
斩杀的邪魔堆积在城墙下方化作层层黑雾,可新的黑影源源不断补上空缺。
城墙砖石被黑气持续侵蚀,表面遍布蛛网般蔓延的裂痕。
护住城关的金色道域,范围被迫一再收缩。
长时间催动道域,不停挥剑厮杀,嬴月右臂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左翼队伍向后收拢,退进内城!”
话音停顿一瞬,她下意识唤出一个名字。
“青栀……”
话音卡在喉咙。
青栀随苏清南停留在极北冰原,尚未归来。
关外魔潮汹涌,无人可以分担北墙的重压。
嬴月咬紧牙关,长剑横劈而出,将一头攀上城墙的巨型邪魔劈散成漫天黑雾。
“娘娘!西墙快要撑不住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偏将踉跄跪倒。
话音未落,一头半透明邪魔悄无声息绕至他身后。
嬴月跨步上前,剑光一闪,邪魔消散于虚空。
那名将士胸口已经多出五个漆黑孔洞,黑血不断往外渗出,直直栽倒在地。
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
“所有人退往内城。陆岑,引燃外城建筑,火势拖延魔潮。”
嬴月的声音染上一丝嘶哑。
冲天火光瞬间吞噬整片外城。
烈焰翻涌,与漫天黑气纠缠不休,将夜空照得明暗不定。
可大火拦不住邪魔。
黑影寻到未被烈火覆盖的空隙,穿过燃烧的断壁残垣,向内城逼近。
嬴月独自立于内城城头。
大长生道域压缩至只护住内城方寸之地。
血色残月悬在被黑雾遮蔽的天际。
数丈之高,身披暗红鳞甲的独角邪魔,带领数百邪影直奔城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遥远的南方天际亮起一道微光。
光点由细弱转为耀眼,整片南天尽数被光芒铺满。
炽烈金光如同东升大日,清冷霜色月华相伴而生。
两道身影踏光疾驰,自南边破空而来。
苏清南与白璃,到了。
金光并非剑辉,却带着碾压万邪的厚重威势,漫空黑气遇上金光快速消融。
苏清南白衣在流光之中格外醒目,九条金色龙运在周身盘旋游走。
他尚未拔出腰间平凡剑,冲在前边的数十头邪魔便发出凄厉嘶鸣,躯体如同沸水之下的寒冰快速溃散。
问道境的道韵如山海倾泻而下,铺落整片荒原。
白璃紧随其后缓缓落地。
七曜星魂珠悬浮在她头顶上方,七彩星辉缓缓垂落。
她每踏出一步,脚下蔓延的黑气便凝结成硕大冰莲。
清冷的气息笼罩四野,那些寻常术法无法重创的邪魔,沐浴星辉之后快速消融蒸发。
“太阴封魔!”
白璃低声吐出四字,掌心朝北平摊而下。
交织着太阴寒力的星辉化作倾泻天瀑,朝着逼近内城的数百邪魔倾覆而去。
汹涌的邪潮被洪流吞没,成片黑影消散无踪。
北墙前方纠缠不散的黑雾一扫而空。
嬴月握着长剑站在城头,剑身滴落漆黑污血,衣衫遍布污渍。
她望着眼前二人,眼底情绪翻涌不停。
两道问道道韵平铺四野,力量已经超出她过往全部认知。
苏清南转头,视线和她相撞。
没有多余宽慰的话语,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轻轻颔首。
嬴月静默片刻,浅浅笑了一声,叹息一般微弱。
“都解决了?”
苏清南点头,“解决了!”
北冥深海的方向再度传来一声震彻四野的咆哮。
那尊身披鳞甲的独角邪魔并未消亡,在魔潮深处重塑完整躯体,带着滔天戾气直冲城头,目标锁定刚刚现身的苏清南二人。
“交由我来!”
清亮女声自云层之上落下。
嬴月猛地抬头。
一道青影自高空俯冲而下,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长枪自袖中脱手而出,枪芒化作横贯长空的银白流光,带着星辰独有的韵律轰然撞上巨型邪魔。
剧烈的气浪朝着四周炸开,地面尘土向外翻涌。
庞大的邪魔被一枪逼退数十丈,半边身躯崩碎成四散黑雾。
青栀落地,足尖踏碎表层冻土。
她脚步连踏三下,长枪接连刺出七记银芒。
每一记枪尖都裹挟流转不息的星辰之力。
邪魔来不及重新凝聚形体,便被漫天枪芒碾成细碎黑屑,随风消散。
城头守军全部怔住,整片内城只剩下呼啸风声。
嬴月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
眼前的青栀,周身流转的道韵早已脱胎换骨。
星辰气息绵长浩瀚,每一次流转都带着周天星斗运转的节律。
“大长生境?”
嬴月低声自语,随即轻轻摇头。
“不对,比寻常大长生更加深邃。”
“星辰道体,星核认她为半个传人。”苏清南在一旁开口,目光落在那道挺拔青影之上,“如今已是大长生……稳扎稳打,未来可踏问道!”
嬴月心头微动,片刻之后释然的笑意浮上脸颊。
“好家伙,你身边尽是一群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