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刚雾蒙蒙浸透一点灰色，太平墓园沿线一带十公里内，就陆陆续续有商家歇业。
原先还热热闹闹的火锅店，一过六点，食客和老板像是有什么默契约定，全都只出不进。
牛油的香气顺着绵绵阴雨冒出来，宋末抽着鼻子吸了两口，但什么也没感受到。
有老板以为她是客人，摇头对她叹气：
“小妹儿，火锅吃不到，你也赶紧回家嘛。”
“老板，这么早就关门啊？”
宋末从善如流地接话：“你家生意看起来挺好。”
“最近生意特别好，天天白天都有人来吃火锅嘛，但这边晚上不叫走，听说晚上闹副本哦！”
老板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笑窝窝，旁边有顾客搭话：
“老板，给我装些海椒面——你说这日子过的，之前谁能想到，早上起来，要先看‘副本预警’，比看天气预报还勤。”
老板熟练地称出客人要的东西，随即答话：
“可不是嘛，以前说‘鬼’啊‘怪’啊，都说是封建迷信，上个坟烧个纸都说是陋习。
现在倒好，我们小区昨天刚发了啥子‘《市民副本安全须知》’，红皮皮本本，跟以前防火手册一样挨家挨户送。
我家娃娃学校都加了应急演练，说是教，要是遇到灵异现象怎么躲，怎么拨打特调局电话。”
“可不是，我家妹妹上周还跟我说，她们大学里头都戴护身符，现在寺庙里头平安符卖得可贵。”
食客压低声音，毫无芥蒂地同宋末一个“陌生人”分享八卦：
“我侄子在特调局当辅警，说是别看现在明面上就三个副本，其实暗地里还有好几百个没公开的，个个都邪乎得很，进去都得死！”
副本制作人宋末：“……”
她努力回想，也没找到关于“几百个副本”的信息。
“小声点，别乱说。”老板摆了摆手，却也没反对。
……
……
——这就是灵气复苏后的江城。
人人都知道副本，但也人人惧怕副本。
具体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没人说得清。
这些变化来的又急又快，甚至是在悄然间发生。
有时候，一场惊雷，一场夏雨，一场大风。
变化就已经出现了。
就像十年前，如果有人说：“十年后大街上全是电车，无人机能高空送外卖，需要什么全都能在网上下单”。
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可等人真正回过神来，意识到“变化”存在：
油电混动的轿车已经在路上行驶，无人机技术被应用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而关于副本、关于灵异的变化，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又铺天盖地地渗进了每个人的日常。
说不定等下一个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也会习以为常。
宋末从来不怀疑“人类”的坚韧。
她骑着共享单车，拉着普通人看不见的阿胭，沿着滨江路一路往上走。
路边公交站牌的广告位，一半是楼盘和奶茶，一半是特调局的公益广告——
“远离副本封控区，遇异常请拨打12379”。
广场大屏循环播放着安全科普动画，卡通小人演示着“听到奇怪哭声别回头”、“看见陌生门别乱进”。
画风和防诈骗宣传片如出一辙。
各社区的公告栏里，除了停水停电通知、反诈宣传，最显眼的位置永远贴着副本安全指南。
白底黑字，下面还有社区工作人员的联系电话。
居委会的大妈们除了催疫苗、查消防，又多了项工作：
挨家挨户统计有没有进过副本的居民，并且登记建档，定期回访。
中小学的课程里加了“应急避险课”：
不捡路边的陌生东西，不接陌生人递的纸，听到有人喊名字没看清人别答应，看见封控区绕着走。
学生的书包里，除了课本和水杯，还要放官方发的应急包，里面有手电筒、哨子、朱砂粉、定位装置，一键报警器。
城西边的归元寺，以前只有初一十五香客多，现在天天人满为患。
香客不光是老人，更多了穿校服的学生、穿西装的白领。
求平安、求转运，寺里的开光护身符涨到一百八十八块钱一个，就这还供不应求。
算命、看相、塔罗牌小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当然，能不能驱鬼不好说，钱肯定没少赚。
……
街头巷尾的聊天话题也变了。
以前所有人聊房价、聊工资、聊孩子上学。
现在聊着聊着，十句有九句能拐到副本上：
“听说了吗，上周404路又拉人进去了，救护车声音响了一晚上。”
“我同事的朋友的妹妹，说是进过一个副本，出来之后力气都变大了，能一口气扛两桶水上五楼不费劲。”
“我远房亲戚，原本在体制内，听说觉醒了个什么职业，现在被特招进医院了，直接给编制，待遇可好了。”
——尽管官方对消息进行了管控，但随着非官方玩家的增多，关于“副本”的部分情报，压根盖不住。
有人对副本避之如蛇蝎，当然也就有人对副本趋之若鹜。
普通人老老实实上班过日子，生怕哪天自己走在路上就被拉进副本。
更多的，是想进入副本拼一拼，想着一步登天的。
得了绝症的、走投无路的，有钱的，有权的，盯着副本里超凡力量想长生的……
他们宛如一条条敏锐察觉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副本打转。
……
……
“这是太平墓园？”
宋末摘下脑袋上的头盔，盯着三公里长的警戒线看了半天，许久才砸吧出来几个字：
“大家是真爱……凑热闹啊。”
原以为只有她一个吃瓜群众呢。
404路公交车活动范围三公里内，都拉起了警戒线。
武警24小时值守，无人机沿着边界来回巡逻，告诫大喇叭更是从早到晚循环播放安全提示：
“副本有风险，生命安全最重要！”
“不要因为一时的好奇害了自己！”
“副本不是游戏，生命只有一次！”
而原本荒无人烟的江边大道，愣是变成了什么网红打卡点：
明明是晚上，路两边热闹得简直像是白天。
各色各样的摆摊灯、直播补光灯连成一片，照着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
嘈杂的说话声、叫卖声、直播间的喊麦声混在一起，还裹着一层烧烤和烤肠的香气：
“大家好，欢迎来到丽丽的直播间，丽丽陪你等副本！”
“轰炸大鱿鱼，谁的冷面加蛋加臭豆腐芝士？！”
“香香脆脆的宫廷牛肉馅饼，十块钱一个！”
“副本呢？不是说有鬼公交车吗？什么时候能看见啊。”
“别挤，你踩到我鞋子了！老公，买杯牛奶醪糟，要热的！”
卖烤肠、烤冷面、炸串的，卖矿泉水、卖功能饮料的，卖荧光棒、小夜灯的——甚至还有卖“副本攻略打印版”“副本真题汇总”。
总之，半点没有墓园周边该有的阴森。
……
……
“该反思啊，论吃瓜精神，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宋末挤在人群里，右手拎着两个冰椰子，另左手举着根刚炸好的淀粉肠，咬得“咔呲咔呲”响。
她穿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搭牛仔裤，帆布鞋上还沾了点泥。
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她半点不起眼。
没人知道，她就是这数月来，在江城搅弄风云的罪魁祸首。
厉鬼阿胭从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这会儿兴奋地直流血泪：
“大人大人，好多人啊！可阿兄不在这！”
阿胭围着宋末转了一圈：“比上次我来瞧的时候人还多，咦？”
宋末顺着她的视线一看，有个看着八十多的大爷蹲在路边，卖‘副本开光护身符’。
宋末脑袋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
……
似乎是察觉到顾客眼底质疑，老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中气十足：
“这是专业道士画的，用雷击木蘸取百年朱砂，在特制黄纸上画符，保证能提升进入副本的概率——
这是保命符纸，撕开以后能直接逃离副本，就跟游戏里的神级道具一样，知道吧？
还有，这是辟邪符，能斩杀厉鬼，驱散异常。
小妹，你家里要是半夜经常有响声，还能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摊主神秘一笑，捋了捋胡子，很有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
“这张符纸你请回家，保管什么小鬼都不上门。”
厉鬼阿胭就这么飘在他旁边，慢吞吞歪了歪脑袋，伸出手去摸符纸。
黄色符纸没有任何异常。
宋末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多少钱？”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不讲价。”
“十块。”
“行，谢谢光临，下次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