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谭姐好了？”
韦红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多了。你进来坐坐？”
王老三摇了摇头，眼睛在谭姐身上扫了一下，又回到韦红霞脸上。
“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红霞，那天我说的话，你当我放屁。别往心里去。”
王老三走了，院门关上了。
韦红霞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沙沙地响。她蹲下来继续剥橘子，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谭姐。
谭姐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韦红霞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谭姐没有再问。
小杰打电话来的时候，韦红霞正在灶房里熬药。药罐子放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泡，满屋子都是苦味。
她擦了擦手，接了电话。
“妈，小月怀孕。”小杰的声音有些发抖，激动的。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灶房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擦。
“好，好。小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妈，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韦红霞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她想说好。但她看了一眼屋里那间朝南的房间，谭姐正躺在床上睡觉，呼吸很轻。
她把话咽了回去。
“等过一阵吧，妈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杰的声音低了些。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韦红霞把眼泪擦了，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没事。妈就是有点感冒，过几天就好了。你好好照顾小月，别惦记我。”
挂了电话，韦红霞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药汁测在她的手上，很烫，烫得她直吸气。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走。谭姐需要她，她就不能走。
谭姐还睡着，脸朝窗户，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韦红霞在床边坐下来，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枣树的影子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韦红霞坐在那里，没有动。
“红霞，你在想什么？”谭姐的声音有些哑。
韦红霞摇了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谭姐点了点头，韦红霞站起来走出房间。灶房里的药罐子还放在炉子上，她洗了，开始淘米。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米淘了三遍，倒进锅里，加了水，放在炉子上。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开了，咕嘟咕嘟的。她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锅粥，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锅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别的。她只知道，谭姐还在，她还在，日子还在过。
粥熬好了，韦红霞盛了一碗端到谭姐床前。谭姐接过去喝了两口，停下来，看着韦红霞。
“红霞，你也喝。别光看着我喝。”
韦红霞笑了笑，去灶房盛了一碗，端过来坐在谭姐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人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粥很烫，烫得她们直吸气，但谁也不放下。
那天晚上，韦红霞和谭姐很早就睡了。
韦红霞侧躺着面朝谭姐，谭姐也侧躺着面朝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谭姐伸出手，把韦红霞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红霞，你说咱们能这样过多久？”
韦红霞握住她的手。
“能过多久过多久。过一天算一天。”
谭姐笑了，把脸埋进韦红霞的颈窝里。韦红霞搂着她，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韦红霞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她都会在这里。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市医院给韦红霞打来了电话。阳光很好，韦红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气客气又生硬。
“请问是谭秀芬的家属吗？韦红霞女士？”
韦红霞的手停在被子上。
“我是。”
“谭秀芬的肾源找到了。一个年轻的捐献者，配型很成功。如果你们同意，可以尽快安排手术。请你们明天来医院一趟，详细情况医生会和你说。”
挂了电话，韦红霞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那床被子。风吹过来，被子鼓起来，像一面帆。
她走进屋里，谭姐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韦红霞进来，放下杂志，问怎么了。
韦红霞在她床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秀芬，肾源找到了。医生让我们明天去医院。”
谭姐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低下头把脸埋进韦红霞的掌心里。
韦红霞没有哭，手在谭姐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秀芬，手术费的事你别操心。有钱。”
谭姐抬起头看着她，“红霞，哪来那么多钱……”
韦红霞摇了摇头，安慰谭姐。
“够钱，放心吧。”
谭姐那五十万还剩三十来万，应该够手术费了。后续的费用，她这几年存下的所有积蓄，加上周五金留下的那笔钱，也够撑些时日了。
韦红霞心里默算着，只要能救谭姐的命，什么钱都可以拿出来。
第二天一早，韦红霞带着谭姐去了市医院。
医生把手术方案详细说了一遍，风险、成功率、术后恢复，韦红霞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医生说手术费加术后治疗，大概需要一笔不小的数目。
韦红霞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张存折，放在桌上。
“钱够，什么时候能做手术？”
医生说还要做几项术前检查，最快下周一。韦红霞说好。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韦红霞扶着谭姐走在走廊里。谭姐走得很慢，韦红霞也不催她。
“红霞，你真的有钱？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真的有钱。”韦红霞的声音很稳。
谭姐没有再问。
办好了住院手续，韦红霞把谭姐安顿好，去缴费处把手术费交了。
那张存折上的数字一下子变成了三位数。她把存折装进口袋里，走出医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