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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怕输了就没了

    韦红霞给周五金打了电话。

    她不想打这个电话,欠他的钱还没还完,又去找他帮忙,她觉得自己像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但她没有别人可以找了。周五金欠她的,他亲口说的,那些年他抽韦红霞的成,还给她。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五金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

    “红霞姐?怎么了?”

    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片黑沉沉的小区。

    路灯亮着,几个人在散步,看不清脸。

    “周五金,我和谭姐被会所开了。马老板找了关系,店长扛不住。我们找了几天工作,没人敢要。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哪还需要人?什么活都行,我不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韦红霞听见周五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

    “红霞姐,你别着急。我帮你问问。县城这边马老板的手伸得长,要不你去市里看看?市里他管不着。”

    韦红霞愣了一下。市里,她没想过。

    她活了半辈子,刘家湾、县城,再远就是去广东找小杰那一次。市里她不认识路,不认识人,去了两眼一抹黑。

    “市里……人生地不熟,我怕……”

    “怕什么?你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还怕换个地方?”周五金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有点急。

    “红霞姐,你听我说。市里我有个朋友,开养生馆的,正招人。我帮你问问,行的话你们去。工资比县城高,包吃包住。”

    韦红霞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她转过头,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见谭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有换台,电视开着,她根本没在看。

    看着谭姐的侧脸,看着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疤,韦红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行。你帮我问问。”

    周五金办事利索,第二天就回了电话。

    养生馆在市里开发区,新开的,缺人手,老板娘是他以前的老客户,答应见一面。

    韦红霞把消息告诉谭姐,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皱巴巴的县城地图翻了出来。

    市里离县城一百多公里,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

    谭姐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从县城到市里那条路,弯弯曲曲的。

    韦红霞看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觉得那条路好长,长得像看不到头。

    “红霞,你怕不怕?”谭姐把地图折起来,放在茶几上。

    韦红霞看着她。“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路,怕人家不要我们,怕干了几天又被赶出来。”

    她把那几件衣服叠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叠,“怕钱挣不到,债还不了,房子装不了,小杰回不来。”

    谭姐伸出手,把她手里的衣服拿过来放在一边。她的手覆在韦红霞的手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红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不怕,一个人扛着,扛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我陪你了,反倒怕了?”

    韦红霞看着谭姐。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找到了怕的原因;

    “因为以前什么都没有,输了就输了,烂了就烂了。现在有了,怕输了就没了。”

    谭姐的眼泪涌了出来,没有擦,任它流,流到嘴角那道疤上,亮晶晶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半杯凉了的水,有一把散了架的钥匙,有一张被翻皱了的县城地图。

    韦红霞伸出手,把谭姐脸上的泪擦掉。

    “秀芬,我不怕了。你在我就不怕。市里就市里,大不了重头再来。”

    谭姐看着她笑了,把她的手握紧。

    那天晚上韦红霞给周五金回了电话,说去市里。

    周五金说好,他安排。又说他送她们去,反正他也不忙。

    韦红霞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说不用,她需要帮助,周五金愿意帮,她不能拒绝。

    周五金来的时候开了一辆旧面包车,帮她们把行李搬上车。

    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保温桶,一把用旧报纸包着的、已经有点蔫了的康乃馨。

    谭姐坚持要带上那束花,韦红霞没有拦。

    车开了,韦红霞坐在副驾驶,谭姐坐在后排。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县城一点一点地变小,从一座城变成一片房子,从一片房子变成一小片灰蒙蒙的影子,最后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韦红霞转过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田野绿了,麦苗青了,油菜花开了。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了刘家湾的油菜花,想起了赵大彪坟头的草,想起了新房子门口那棵还没发芽的枣树。

    韦红霞在心里对那个地方说:我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我会回来的,带着钱,带着门窗,带着新铺的地和新粉的墙。你等我。

    谭姐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韦红霞转过头看见谭姐手里拿着那束康乃馨,粉红色的花瓣在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闪着光,像一小片会呼吸的云彩。

    “红霞,到了市里,咱们先找个花瓶,把它插起来。”

    韦红霞看着那束花,笑了。“好。”

    面包车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韦红霞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出奇地平静。

    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太多期待。

    她只是在想,市里的月亮是不是和县城一样圆,市里的风是不是比刘家湾的小一些。

    谭姐在后排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韦红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塞到她头底下。

    谭姐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周五金从后视镜里看见韦红霞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了一些,车内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谭姐均匀的呼吸声。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韦红霞没有合眼,一直看着窗外。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些正在远去的东西,也许是在看那些正在靠近的东西。

    车下了高速,拐进开发区。这边的路很宽,双向六车道,路两边是新栽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长齐,细细的,嫩嫩的。

    楼房也是新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韦红霞看着那些高楼,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了大海的蚂蚁,到处都是水,找不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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