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换了人,不是昨天那两个穿旗袍的姑娘,是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女孩。
年轻女孩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看见韦红霞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笑。
“你好,洗脚还是按摩?”
“我找谭姐。”
女孩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不到两分钟,谭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黑色工装,头发盘在脑后,比昨天更干练了。
她看见韦红霞,笑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来了?走,我带你去换衣服。”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房间,两排铁皮柜子,墙上贴着一面大镜子。
谭姐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工装递给韦红霞——粉色的短袖上衣,黑色的阔腿裤,料子软软的,闻起来有股洗衣液的香味。
韦红霞抱着那套工装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灰扑扑的自己,忽然有些胆怯。
“谭姐,我能行吗?”
“你肯定行。”谭姐把她推进更衣室,从外面把门带上,“换好了出来,我带你去见店长。”
韦红霞脱掉那件蓝布衫和那条黑裤子,把那套粉色的工装穿上。
上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她用手拉了拉,拉不上来。
裤子倒是刚好,腰身合适,长度也合适,像是给她量身定做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粉色的上衣衬得她的脸色没有那么灰了。她伸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疤,疤还是那么长。
走出更衣室,谭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软底布鞋递给她:“鞋也换了。”
韦红霞蹲下来把那双布鞋穿上,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指甲上画着细碎的小花。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冒热气的水,听见韦红霞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谭姐介绍来的?”
“是。”韦红霞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学过按摩吗?”
“没有。但我手劲大,能吃苦。”
店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她填。
韦红霞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工整了一些。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表格递给店长。
店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培训期七天,没有工资。转正以后底薪加提成,技术好的一个月能拿五六千。你跟着谭姐学,她带徒弟有一套。”
店长站起来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敲一面小小的鼓。
谭姐带着韦红霞去了培训室,培训室在三楼,不大,放着几张按摩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躺在床上,另一个姑娘坐在床边,在她腿上按来按去。
谭姐拍了拍那张空床,对韦红霞说:“你躺上去。”
韦红霞躺上去,床单冰凉冰凉的,头顶的日光灯很亮,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盏灯,想起了医院的无影灯。
谭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她的袖子撸上去,在她手臂上捏了一下。
“你肌肉太紧了,客人会不舒服。放松。”
韦红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谭姐的手在她手臂上慢慢地按,一边按一边说:“这是手三阴经,这是手三阳经。你不用记这些,你记住穴位就行。合谷、曲池、内关、外关……”
她一边按一边念,韦红霞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念——合谷在虎口,曲池在肘弯,内关在手腕,外关在手背。
韦红霞记不住,但嘴上跟着念,念了忘,忘了念,念到后来舌头都打结了。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翻不过去。
谭姐让她坐起来,让她在谭姐身上试。
她坐起来,学着谭姐的样子,在谭姐手臂上按,手劲太大,谭姐呲了一下牙。
“轻点,你这不是按摩,这是拆骨头。”
韦红霞赶紧松开手,重新按,这回轻了,轻得像挠痒痒。
谭姐被她弄笑了,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摇了摇头。
韦红霞自己也笑了,她一笑脸上那道疤就跟着动,像一条活了过来的小蛇,扭来扭去。
一整个上午,韦红霞都在学穴位。
她记不住那些复杂的名字,就用自己编的土法子记。
合谷就是老虎嘴巴,曲池就是弯弯的池塘,内关就是里面的门闩,外关就是外面的门闩。
她在心里把这些名字翻译成她能听懂的话,再在心里默念。
中午吃饭的时候,谭姐带她去了员工食堂。
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子,几个穿粉色工装的女人正端着餐盘吃饭。
谭姐给她打了一份饭——两荤一素,一碗汤,米饭堆得冒尖。
韦红霞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来,低着头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谭姐坐到她对面,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韦红霞看着那块红亮亮的红烧肉,筷子停了停,才夹起来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嚼着一块来之不易的糖。
下午继续学按摩。
谭姐教她按脚,端来一盆温水让她把脚泡进去。
韦红霞愣住了——她以为是她给别人按脚。
谭姐说“你得先知道被按是什么感觉,才能知道怎么按别人”。
韦红霞把脚伸进盆里,水很热,烫得她脚趾蜷了起来。
谭姐蹲下来,在她脚上按了起来。
“这是涌泉穴,在脚心。按这里可以安神,失眠的客人最喜欢按这里。这是太溪穴,在内踝后面。按这里可以补肾,男的客人喜欢。这是三阴交,在内踝上三寸。女人按这里好,妇科毛病都能调。”
韦红霞低着头,看着谭姐的手在自己脚上一下一下地按。
谭姐的手指很粗很有力,但按在脚上不疼,酸酸涨涨的,像有一股暖流从脚底往身上蹿。
她想起自己活了四十年,从没有被人这样按过脚。
韦红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谭姐,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