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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有病人还找我

    聊出来的信息很多。

    张家村有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姓王,高血压十几年了,脚肿得穿不上鞋。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

    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张,糖尿病,眼睛快瞎了,舍不得去县医院看,就在村卫生所拿点药糊弄着。

    韦红霞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昨天工整了一些。

    她没有直接去找那些病人。

    周五金说了,不能急,一急就显得像骗子。要先混个脸熟,让她们觉得你是自己人,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挣钱的。

    韦红霞记住了,她每天去一个村子,在小卖部坐一会儿,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跟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聊几句。

    她不提医院的事,只说自己是附近村子的,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那些老头老太太也不防她,热络地跟她拉家常,说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城里,谁家的老东西昨天夜里又喘了一宿。

    韦红霞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叹口气,有时候笑一笑。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演员,在演一个正常人,一个好人,一个不属于那些肮脏夜晚的卖身女人。

    牌桌上的日子,她渐渐去得少了,不是不想打,是没时间。

    以前她一天有三场,上午、下午、晚上,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空当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现在她要跑村子,要记笔记,要背那些疾病的症状和常用药的名字,时间突然变得不够用了。

    有时候忙到天黑才回家,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给刘平奎上香都忘了。

    第二天早上想起来,赶紧补上,在遗像前多站一会儿,多说几句对不起的话。

    王老三打过几次电话问她怎么不来打牌了。她说忙,王老三问忙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在帮人看病?谁信?一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女人,帮人看病?说她在做医托?

    她连“医托”这个词都是周五金教的,说出去别人也不懂。

    “忙家里的事。”她说。

    王老三没有追问,但韦红霞能感觉到他的失望,不是对她的失望,是对自己钱包的失望。

    她不去打牌,就没人输钱给他了。她不去接客,他就没地方发泄了。她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个女人,是一个钱包,一个肉洞,一个用完了就扔的东西。

    现在她不想当这个东西了,他当然不高兴。

    赵大彪知道她在跑村子,但没有问她具体在做什么。

    他只是每天把饭做好,保温桶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然后去干活。

    晚上回来,看见保温桶空了,就知道她回来过。

    有时候保温桶没动,他就知道她还没回来,他就坐在门槛上等。一直等到她出现在巷口,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家。

    韦红霞劝过他,说你别等我了,我不值得你这样。

    赵大彪不说话,第二天还是照样来,照样等。她拿他没办法,就像他拿她没办法一样。

    第一个病人是韦红霞跑了七天之后才拉到的。

    是张家村的王老太太,七十岁,高血压,脚肿得穿不上鞋。

    韦红霞去她家三次,第一次只是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说了几句家常。

    第二次带了一包红枣,说是自己家树上结的,不值钱,让老太太尝尝。

    第三次才开口提了医院的事。

    “王婶,镇上开了个大医院,县医院的分院,看高血压特别厉害。我有一个亲戚在那儿看的,吃了三个月的药,脚就不肿了。”

    王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两只脚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像一条条快要撑破的蚯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去镇上看病要花很多钱吧?我一个老婆子,哪来的钱?”

    “不贵。新开的医院,有补助,看一次才几十块钱。您要是去,我陪您去,帮您挂号,帮您拿药,您什么都不用操心。”

    王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韦红霞。

    她的眼睛很浑浊,像一潭死水,但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死水里会映出那个人的影子。

    韦红霞的影子映在她的瞳孔里,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根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

    “闺女,你是哪个村的?”

    “刘家湾的。”

    “刘家湾的?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韦红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我不是对你好,我是为了挣钱”,但这话说不出口。她想说“我需要钱,我需要给我儿子盖新房子”,但这跟王老太太有什么关系?

    王老太太的儿子也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她懂那种苦。

    “王婶,”韦红霞的声音有些哑,“我男人死了,儿子跑了,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走走,帮帮别人,心里踏实。”

    王老太太看着她,点了点头:“行,你带我去。”

    韦红霞把王老太太带到了镇上的医院。

    周五金的朋友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的,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他帮王老太太挂了专家号,陪着做了检查,开了药,全部费用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王老太太拿着那一塑料袋药,手在发抖。

    “闺女,谢谢你。”她拉着韦红霞的手,眼眶红红的,“我这脚肿了一年多了,一直不敢去看,怕花钱。没想到这么便宜。”

    韦红霞握着王老太太粗糙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说“你不用谢我,我是拿提成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破坏这一刻。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一个好人,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老陈把韦红霞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韦红霞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二块钱。

    “王婶那个,提成两百。你拿六成,一百二。”老陈笑着说,“小韦,你干得不错,下回再有病人,还找我。”

    韦红霞把钱装进口袋,走出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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