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要挣很多钱才回来？因为他嫌这个家破，嫌这个家穷，嫌这个家给他丢人了。
如果她能把房子翻新，盖成一栋两层小楼，他是不是就愿意回来了？
“红霞姐，你想想。”周五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一个人，老了怎么办？你儿子要是真的不回来了，你靠谁？你不趁现在还能动，攒点钱，以后谁管你？”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周五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五金，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周五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韦红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虚伪，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愧疚？
“红霞姐，你脸上的伤是我弄的。”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些浅粉色的疤痕。
“你把我脸的抓花了，我把你的脸也打伤了。咱俩扯平了。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一个女人，不容易。我能帮就帮一把。”
韦红霞没有说话，她不相信周五金的话。
这个人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在算计她，牌桌上的十三幺，澡堂子的拉客，照片的威胁，每一件事都是算好的。
他今天来，不是良心发现，是他又算了一笔账——韦红霞还有用，她还能帮他拉人，她还有最后一点价值可以榨。
但他说得对，她需要钱，她需要给儿子盖一栋新房子，她需要让儿子回来。
“拉谁？”韦红霞问。
周五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韦红霞。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女人，韦红霞听说过，但不熟。
“这三个，你看看有没有办法。不急，慢慢来。一个拉成了，我给你五百抽成。另外，你自己要是想接客，价还是按一百五算，你拿一百二。不勉强，全看你。”
韦红霞看着那张纸，把上面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存折你拿走。”她把存折推回去，“事办成了再说钱。”
周五金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把存折收回了口袋。他站起来，拿起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红霞姐，你儿子会回来的。”
韦红霞没有回答。
周五金走了，雨还在下。韦红霞坐在堂屋里，听着雨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看着刘平奎的遗像，看着儿子那张穿着校服的照片，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枣树。
她想起刘小杰说的那句话——“妈，我要脸。爸也要脸。”
她要脸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能把儿子盼回来，她可以不要这张脸。
雨停了。韦红霞把烟掐灭，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了门。
她去找孙桂兰。
孙桂兰还在澡堂子干，一个星期接十几个客人，挣的钱大部分拿回了家，自己留一点零花。
她看见韦红霞来找她，有些意外，拉着她到后面的休息室坐下。
“红霞姐，你咋来了？是不是缺钱？”
韦红霞摇了摇头：“桂兰，你认不认识张家村的李秀莲？”
孙桂兰想了想：“李秀莲？是不是那个男人在坐牢、一个人带两个娃的女人？”
“对，就是她。”
“认识，不太熟。她咋了？”
韦红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孙桂兰愣住的话。
“你帮我约她出来，就说有个活，能挣钱。”
孙桂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红霞姐，你又开始帮周五金拉人了？”
韦红霞没有否认。
“红霞姐，你……你不怕遭报应吗？”
韦红霞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药。
“报应？”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我已经在遭报应了。我男人死了，儿子跑了，我一个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我还怕什么报应？”
孙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帮我约她。”韦红霞转过身，看着孙桂兰，“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百块介绍费。”
孙桂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韦红霞走出澡堂子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她没有打伞，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雨水很凉，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想起刘平奎生前说过的一句话——“红霞，你心里苦，我知道。”
确实苦，但她已经不会叫苦了。苦到极致，就不觉得苦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钝的疼，像一颗坏掉的牙齿，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她迈开步子，走进雨里。
李秀莲比韦红霞想象的好说话。
孙桂兰约她出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底子好，白白净净的，是那种耐看的女人。
她在韦红霞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像几根小胡萝卜。
“秀莲，我给你点了碗面，你先吃。”韦红霞把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推到她面前。
李秀莲看着那碗面，咽了咽口水，但没有动筷子。
她抬起头，看着韦红霞，眼睛里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她没有时间拐弯抹角，她需要钱，而且她知道韦红霞找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红霞姐，桂兰跟我说了。”李秀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的那个活，我想试试。”
韦红霞看了她一眼，点了一根烟。孙桂兰坐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说话。
“你知道是啥活吗？”韦红霞问。
“知道。”李秀莲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桂兰都跟我说了。澡堂子，搓澡，陪客人。”
韦红霞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李秀莲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和孙桂兰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和马翠莲、周春梅、陈秀英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每一个走进来的女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你男人还在坐牢，你一个人带两个娃，你不怕被人知道？”韦红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