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把最后一张十块钱拍在桌上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不是心疼。
是瘾。
麻将牌哗啦啦地洗着,王老三那双被烟熏黄的手指在牌堆里扒拉,眼睛却一直往韦红霞的领口里瞟。
韦红霞没在意,或者说,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把再输,她就彻底光了。
“红霞,还搓不搓了?”李瘸子歪着嘴笑,露出一口黑黄牙,“你都输了两百多了。”
“搓。”韦红霞把烟头摁灭在桌沿上,“赊账。”
三个男人同时抬起头看她,眼神里那种东西,韦红霞太熟悉了。
王老三慢悠悠地码着牌,声音不大不小:“赊账好说,拿什么抵?”
韦红霞没接话,手指敲着桌面催他出牌。她今天穿了件领口微敞的花衬衫,是去年丈夫刘平奎从城里寄回来的。
三十八岁的女人了,在村里也算老菜帮子,可韦红霞这张脸就是能打,白白净净的,一双桃花眼不管看谁都像带着钩子。
村上的男人就吃这一套。
牌又搓了三圈,韦红霞的运气没见好转。
王老三打了个五筒,她犹豫半天没敢碰,结果下家赵大彪自摸了。
赵大彪把牌一推,咧嘴笑道:“胡了,清一色,翻三番。红霞姐,你这账又多了八十六。”
韦红霞把手里剩的牌摔进牌堆里,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作响。
“多少了?”
“拢共四百三。”王老三算得比谁都快,“你要是今儿还不上,利钱可就滚起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灯泡昏黄,照着四个人的脸,三张男人的脸上写着心照不宣的等待。
韦红霞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把她的眉眼遮得模模糊糊。
她心里清楚得很。
四百三,在这个人均日收入不到五十块的山村里,算个大数目。
刘平奎上个月寄回来一千八,她几天就输了大半,剩下的在枕头底下压着,那是留着买化肥和米面的钱,不能动。
但她现在手痒得厉害,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输了钱的人没有不想翻本的,她韦红霞更不是能认栽的人。
“王老三,”她把烟夹在指间,斜眼看他,“你家婆娘今天不在吧?”
王老三眼睛亮了。
李瘸子和赵大彪对视一眼,一个撇嘴,一个咧嘴。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了,上个月韦红霞输给王老三三百块,半夜去了他家,第二天账就清了。
再上个月是李瘸子,上上个月是赵大彪。有时候甚至是两个一起。
村里人又不是瞎子,早就风言风语传遍了。有人背后叫她“公共汽车”,有人叫她“活观音”,意思是任人拜。
韦红霞不在乎,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堵窟窿。
耕地?太累。
种菜?太苦。
做饭洗衣伺候男人?她嫁过来头两年也干过,后来发现有一门本事比这些来钱都快。
她只是从来不肯承认那是本事。
“去我那儿也行,”王老三站起身,裤腰带往下滑了滑,“不过今晚不能只抵四百三。”
韦红霞眼皮一跳:“你想怎样?”
“你上回欠我三百,就糊弄了我一次。这次四百三,怎么着也得两回。”王老三掰着手指头,“要不这样,一回抵两百,你再多陪我一次,我倒找你三十。”
“王老三你他妈算盘打得精。”李瘸子在旁边笑出声,“上回红霞在我那儿可没这么贵,一百五一回,童叟无欺。”
赵大彪不爱说话,闷声抽着烟,但眼神一直没离开韦红霞的腰。
那条腰倒是真细,生了孩子也没走样,孩子在城里上学,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空荡荡的三间砖房里,常年就韦红霞一个人。
韦红霞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
她站起来,拎起桌上的钱包,里面只剩几个钢镚叮当响。她看了一眼王老三,又看了一眼赵大彪和李瘸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瘆人,嘴角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四百三,”她慢慢说道,“你们三个人凑一凑,看谁能吃下这个数。”
李瘸子愣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韦红霞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下一片白腻的皮肤,“谁出得多,今晚我跟谁走。剩下的账,以后再说。”
三个男人同时沉默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灯泡忽然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王老三咽了口唾沫,赵大彪把烟掐了,李瘸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最先开口的是赵大彪。
“我出两百,今晚就一次,多的不要。”他声音闷得像从缸里传出来的,“之前两百三你欠着,下回再说。”
“我出两百五。”李瘸子抢着说,“红霞,你上回伺候得不错,我还惦记着呢。”
王老三脸色变了变,最后咬着后槽牙说:“三百。今晚你跟我走,弄一回,四百三的账一笔勾销,我另外给你倒找三十块钱买烟。”
韦红霞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解开的扣子,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恶心这三个男人,是恶心自己。因为她在认真地比较谁出的价更高。
三百块。
比一只土鸡贵,比一头猪崽便宜。够她打三天的麻将,如果手气好的话。
“成交。”她把扣子又系上了,拎起钱包往门口走,“王老三你先回去,我洗个澡就过来。”
王老三嘿嘿笑着起身,临走时在李瘸子肩上拍了一把:“兄弟对不住啊,下次让你先挑。”
李瘸子啐了一口,赵大彪面无表情地收拾桌上的麻将牌。
韦红霞走出赵大彪家的堂屋时,外面的月亮很大,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夜风灌进衬衫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村口那条土路尽头,是刘平奎出去打工时走的那个方向。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也可能想了很多,但最后都被牌桌上那种哗啦啦的声音淹没了。
韦红霞抬脚往自己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树下一只黑猫蹿过去,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她没来由地想起刘平奎上次回来时的样子。
他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老茧和裂纹,递给她一沓钱的时候,指节都是弯的,伸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