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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外事大厨进厂

    次日早上八点,新光食品厂职工食堂。

    二十多个车间主任和科室干部围坐在掉漆的长条木桌旁,个个缩着脖子,手里捧着热茶缸子取暖。

    没人有事能做,但也没有心思喝茶。

    大伙的视线全往后厨传菜口那边瞟。

    传菜口下方的长条木凳上,并排摆着三个大号白铁皮盆。

    盆里堆满了刚化冻的生牛肉,暗红色的肉块泡在血水里,足足有一百斤。

    供销科长张海凑在传菜口跟前,伸长脖子瞅了半天,忍不住回过头,冲旁边的罐头车间主任马国良直咂嘴。

    “老马,瞧见没,整整一百斤后鞧好肉啊。”

    “这批肉冻在冷库里大半年,平时连切二两下来打牙祭都没人敢批。”

    “昨儿个刘老板进厂,账本没翻,车间机器也没看,张口就让化冻一百斤牛肉,说是今天中午请全厂开荤。”

    马国良裹紧身上的棉袄。

    “刘老板昨天不说了嘛,他自己掏钱买肉给工人吃,那还不好?”

    “咱们厂这食堂,都多久没见着荤腥了。”

    张海左右看了看,往马国良身边凑近半步,压低嗓门发起牢骚。

    “好啥呀!”

    “我昨晚上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

    “前阵子南方有家厂子倒闭清盘,老板怕工人们闹事堵大门,头一天也是自掏腰包,在食堂摆了十几桌好酒好肉。”

    “等大伙吃饱喝足抹了嘴,第二天一早就贴出告示,原地解散裁员,卖地皮抵债!”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桌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干部全变了脸色。

    饼干车间的老刘手一抖,茶缸子里的热茶洒了一裤腿,他顾不上擦,急忙凑过来。

    “张科长,你可别吓唬人!”

    “你是怀疑刘老板救不活咱们新光厂,今天中午这顿牛肉……是给全厂工人准备的散伙饭?”

    散伙饭三个字一落地,原本就压抑的食堂里顿时炸了营。

    “不能吧?市里红头文件刚把咱们划给光明商贸托管啊!”

    “托管也得看能不能挣钱,人家刘老板是做买卖的,总不能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填咱们这个无底洞!”

    “怪不得昨天连会议室都不进,合着看完仓库那堆陈粮,人家心里已经判了死刑了?”

    担忧和恐慌顺着饭桌迅速蔓延,几个年纪大的车间主任眼圈都泛了红,唉声叹气个不停。

    要是年前把厂子清盘裁员,厂里这几百号拖家带口的老工人,这个冬天可怎么熬过去?

    “啪!”

    坐在最前排的厂长林万友猛地一拍桌子。

    接着,他站起身,黑着脸瞪向张海,扯开嗓门怒喝。

    “张海!你那张嘴要是闲得慌,就拿针线缝上!”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子?”

    “市委陆书记和陈副书记亲自点名让刘老板接手,那是奔着救厂来的,哪来的清盘裁员!”

    “谁要是再敢在底下胡咧咧,动摇军心,现在就给我滚回家待岗去!”

    张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一屁股坐回长条凳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厂长,我不也是替厂里几百号兄弟姐妹悬着心嘛……”

    “真要是研发新品,哪有不去实验室和车间,反倒把全厂干部叫到食堂的开会的?”

    林万友胸口起伏了两下,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他重新坐回位置上,摸出烟点上,狠狠抽了一大口。

    其实他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一百斤冻牛肉,按市价得大几百块钱,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就在食堂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外头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食堂门口的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一股寒气卷着雪沫子涌了进来。

    刘光明走在最前头,伸手解开黑色呢子大衣的领扣,跺了跺皮鞋上的积雪。

    孙明夹着黑色公文包紧随其后。

    而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老头身材瘦削,个头不高,头上戴着顶磨秃了毛的狗皮护耳帽,身穿一件旧蓝布棉袄,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

    林万友连忙掐灭烟头,快步迎了上去。

    “刘老板,您来了!”

    食堂里二十多个干部也纷纷站起身,拘谨地打着招呼。

    刘光明扫了一圈屋里众人的神色,点了点头。

    说请吃饭的是他,让这些人在食堂集合开会的,也是他。

    对于众人的反应,他也是心里有数的。

    此时,底下的干部们,也全都悄悄打量着刘光明身后那个背布包的老头。

    张海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马国良,嗓子眼发干,声音压得极低。

    “老马,你瞅那老爷子的打扮。”

    “挎个布兜子,跟东大集上替人杀猪炖肉的乡下老汉一样。”

    “刘老板大清早不带技术员,专门带这么个老头进食堂……你还敢说今天中午不是做散伙饭?”

    马国良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三分。

    不光是他们俩,就连林万友也犯起了迷糊。

    林万友犹豫了一下,客客气气地开口询问。

    “刘老板,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全都到齐了,那一百斤冻牛肉也按您的吩咐化开了。”

    “不知您身后这位老师傅,是哪个单位来的专家?”

    刘光明往旁边让开半步,把关振海让到众人正前方。

    “正好人齐,我先给大伙隆重介绍一下。”

    “这位是关振海,关老爷子。”

    “从今天起,关师傅就是咱们光明商贸特聘的首席食品技术顾问!”

    话音落下,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响起一阵嗡嗡的小声议论。

    关振海?

    在场的干部在沈市食品系统干了一辈子,市里的轻工专家、营养学教授就算没见过真人,名字也都听说过不少。

    可谁也没听过食品研究领域有位叫关振海的顾问啊!

    张海没忍住,壮着胆子插了一嘴。

    “刘老板,恕我眼拙,敢问关顾问以前是在哪家食品研究所高就?”

    旁边的孙明笑了笑,直接接过话头。

    “张科长,关老以前不去研究所坐班。”

    刘光明看着台下这群满脸疑惑的干部,慢条斯理地亮出了底牌。

    “关师傅早年是正经八百的鲁菜与辽菜名家,后来被一纸调令调进上京外事部门。”

    “在驻外大使馆和外事接待处,整整掌勺了十几年,专门负责外国使节与外宾的国宴伙食。”

    “如今省城里头的大酒店,其中几个顶梁柱大厨见了关师傅的面,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关四爷!”

    这几句话砸下来,诺大的职工食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上京外事部门!

    驻外大使馆掌勺!

    给外国大使做国宴的大厨!

    在一九九二年的东北国营厂干部耳朵里,这几个字眼简直带着通天的分量。

    他们这辈子连真洋人都没见过几个,做梦都想不到,给外国使节做饭的国宴大师傅,居然背着个破帆布包,活生生站在了新光食品厂这间破食堂里!

    什么狗屁散伙饭!

    谁家老板吃饱了撑的,去请外事部门退下来的顶尖大厨,给破产厂子的工人炖散伙肉吃?

    林万友往前紧走了两步,对着关振海一揖。

    “哎呀!原来是关老先生大驾光临!”

    “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失敬!”

    刘光明看着底下那群瞬间挺直了腰杆、满脸震惊的干部,似笑非笑地瞥了张海一眼。

    “我猜刚才肯定有人在底下犯嘀咕,琢磨我一大早化冻一百斤好牛肉,是不是准备请大伙吃顿断头饭,吃完好关门分家。”

    张海老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刘光明拍了拍林万友的肩膀,朗声宣布。

    “把你们肚子里那些杂念全都给我收起来!”

    “今天请关师傅出山,就是要借咱们食堂的锅灶,把新光厂翻身的第一款拳头新品,当场给你们做出来!”

    一直揣着手没吭声的关振海,这会儿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老爷子脾气直,最烦这套场面上的吹捧寒暄。

    “行了刘老板,过去那些老黄历就别翻出来显摆了,当不得饭吃。”

    “赶紧带我去瞧瞧咱们厂里的肉!”

    刘光明哈哈一笑,伸手虚引。

    “关师傅,后厨请!”

    关振海迈开步子,径直穿过传菜口旁的小门,一头扎进了食堂后厨。

    刘光明、孙明、林万友紧跟着走了进去,张海和马国良等一帮车间主任则是呼啦啦全扒在了宽大的传菜窗口上,一个个踮着脚尖往里头瞅。

    关振海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放在一边,走到那三个大白铁皮盆前。

    他挽起半截棉袄袖子,直接把手伸进拔凉的血水里,捞起一块五六斤重的牛腩带腱子肉。

    接着,大拇指在肉上使劲按了两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林万友陪着小心在旁边解释。

    “关师傅,这批牛肉是去年为了赶制军规铁皮罐头进的货,全是草原上来的好黄牛。”

    “咱们冷库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断过电,绝对没臭没坏!”

    “啪嗒”一声。

    关振海手一松,把那大块牛肉扔回铁盆里。

    他抓起案板上的干净抹布擦了擦手。

    “坏倒是没坏,你们冷库管得还算干净。”

    “可这肉在冷库里冻了足足十个月往上!”

    “按常规法子下锅炖,出锅准保又柴又硬,嚼着塞牙不说,那股子冻肉腥气能顶得人反胃,白送都没人稀罕吃!”

    闻言,扒在传菜窗口外头的干部们,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张海咽了口唾沫,急忙追问。

    “关顾问,咱们冷库里可还压着整整五吨这样的冻牛肉呢!”

    “连您老都嫌,那这肉……还有救吗?”

    关振海没搭腔。

    他背着手站在案板前,低着头,右手食指在案板上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

    笃、笃、笃。

    足足过了小半分钟,关振海敲案板的手指猛地停住。

    老爷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陡然亮起一团精光。

    “库腥味藏在血水和肥油里,光靠料酒大葱盖不住,得先拿猛火逼出来,再用复合浓香反过来往肉丝缝里灌!”

    话音未落,关振海一把扯过肩上的粗布帆布包,放在案板上拉开拉链。

    帆布包敞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分别系着红黄绿各色棉线,边上还塞着两个封着红布塞子的小瓷罐。

    哪怕隔着油纸,一股醇厚霸道的草果与陈年香料气息,瞬间在清冷的后厨里散开。

    关振海伸手摘下墙上挂着的干净白粗布围裙,往腰后一绕,利索地系了个死扣。

    接着脱掉蓝布棉袄,只穿一件单褂,把袖口高高挽到手肘上,露出两条筋骨分明的小臂。

    这一刻,刚才那个不起眼的胡同老头彻底不见了,活脱脱是一位统领国宴后厨的掌勺大总管。

    “厂子食堂的师傅呢?过来搭把手!”

    “把这一百斤冻牛肉全给我顶刀切成麻将块,筋膜和肥油半点不许剔,全留着!”

    “一号大铁锅烧满凉水,把火给我烧到最大,拿瓶高粱白烧酒,拍两斤老生姜准备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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